一场关于"名字"的战争，真正争夺的从来不是名字

2026年10月8日，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平台"真实社交"上发了一条帖子：

任何使用"人工智能（AI）"一词，而不去使用那个被高度接受的、新的、更准确的术语"超级智能（SI）"的人，白宫将视其为"敌人"！

他没有解释，"敌人"意味着什么。没有说后果，没有给标准，也没有划边界。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9月29日白宫网站上那份只有两页纸的行政令。行政令写得很直白：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美国行政部门应当使用"Super Intelligence"和"SI"，取代"Artificial Intelligence"和"AI"，并不再承认后者的使用。

一份行政令，给一个已经用了70年的词，判了个"官方除名"。

给一个用了70年的词重新命名

他给出的理由，其实很"特朗普"

9月22日，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他系着标志性的红领带，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现在开始，所有美国政府文件，以及我希望全世界，都把AI中的'人工（artificial）'一词，改为更准确的'超级（super）'。它应该叫'超级智能'。"

他的理由听起来像一句俏皮话："人工"这个词，让"智能"听起来是假的。"它让人听着觉得AI是假的。但它不是假的，它已经足够惊艳。"

这个理由本身，就藏着破绽。

在英语里，Artificial（人工的）的词根，和"人工制品"（artifact）同源，本来就是用来形容人造之物的。1955年，达特茅斯学院的数学教授约翰·麦卡锡为了宣传1956年那场著名的夏季研讨会，第一次造出"人工智能"这个词——他想描述的，恰恰就是"让机器实现人类的智能"。

换句话说，"人工"不是贬低，它是如实描述。当年的科学家并不觉得这是侮辱，他们觉得这是野心。

一个总统，为什么要在意一个词？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看一组数字。

昆尼皮亚克大学最新民调显示：对美国总统一年多来的AI政策，只有25%的选民表示满意，58%表示不满。

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2026年7月的调查更刺眼：超过五分之三（61%）的美国人，强烈反对在自己所在地区新建AI数据中心——而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49%，是所有调查项目中涨幅最大的一项。

还有三组数据：39%的美国人相信，未来十年AI对美国的影响是负面的；在年轻成年人里，反AI的比例高达70%；68%的人认为，美国政府在监管AI这件事上做得"太少"。

也就是说，当下的美国，"AI"这个词承载的不是憧憬，而是恐惧——恐惧饭碗被抢，恐惧电价水价，恐惧孩子面对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世界。

芝加哥大学营销学教授让-皮埃尔·迪贝点破了白宫的真实焦虑：他们担心，公众对AI和数据中心的反弹，会"扼杀当前经济增长的关键引擎之一"，并把技术主导权"拱手让给中国"。

所以他给出的方案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换一个名字。用一个更有褒义的词，去覆盖那些还没被解决的情绪。迪贝的评价是：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品牌选择。"如果我们相信'人工'已经让人害怕，那'超级'看起来只会更让人不安。"

他真正想改的，从来不只是名字

如果要给这一届白宫找一个最鲜明的行事风格，那就是：用名称撬动政策。

刚重返白宫，他就把"墨西哥湾"改成了"美国湾"；跟加拿大谈不下来，反手提议把安大略湖叫"美国湖"；他还一度放话，要给霍尔木兹海峡冠上自己的姓，叫"特朗普海峡"，甚至扬言要把大西洋或太平洋改叫"美国洋"。2025年9月，他把"国防部"加了个别称——"战争部"。而据上观新闻统计，他一系列"更名"举措加起来，已经花掉了5800万美元。

一个对改名如此执着的人，把"AI"改成"SI"，当然不只是因为"人工"两个字不好听。至少四层动机，藏在这两个字后面。

第一层，给"松绑监管"铺路。2025年1月，他签署第14179号行政令，扫除AI发展障碍，同时废除了拜登时期的AI行政令。7月，白宫发布《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提出"加速创新、建设基础设施、领导国际竞争"。今年9月，在部分AI企业高管呼吁"放缓速度"时，他公开表示反对加强监管、反对放慢发展。在这样的语境里，把AI风险论称作"骗局"，再把名字改成"超级"，逻辑是一贯的：如果连"危险"这个词都不许说，那么监管就更没有由头。

第二层，一场科技巨头的忠诚测试。9月29日，他是在白宫与科技企业高管会晤之后，签下那道行政令的。随后，马斯克宣布要把"SpaceXAI"改名"SpaceXSI"；Meta的对外沟通里开始出现"超级智能"；扎克伯格、黄仁勋迅速跟进。而特朗普10月8日那条帖子，把"不跟"的人直接定义为"敌人"。这种"表态政治"他并不陌生——美联社（AP）就因为拒绝把"墨西哥湾"写作"美国湾"，屡屡被他针对。

一位华盛顿的行业游说者看得很透："该用的时候就会用，比如你要跟政府沟通的时候。在'AI'和'超级智能'之间较劲，不是一场你必须打的仗。"话里话外都是：这不是技术之争，是站队。

第三层，中美竞争的叙事。他在联合国大会的后半段换了个姿势，侧着头说："谁赢下超级智能，谁就是真正的赢家。而我们现在大幅领先中国，大幅领先其他国家，我们要保持这个局面。"对一个习惯把一切竞争"命名化"的人来说，"AI"这个词太中性了，"超级智能"才是能摆上擂台的名字。

第四层，是对"定义权"的执念。一个概念叫什么，决定了它的边界、语境和情绪。谁给事物命名，谁就掌握了讨论的框架。特朗普深谙这一点——他在书里写过："我不相信花哨的市场调查。我自己做调查，自己下结论。"他甚至真的在"真实社交"上发起投票，让网友在"超级智能"和"卓越智能"之间二选一。

可这个名字，连美国自己的专家都不认

"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不是新词。它最早由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在2014年提出，指的是一种在几乎所有领域都比最优秀的人类更聪明的智能。

注意这个词的分量：它是"全面超越人类"，不是"模拟人类"。

康奈尔大学历史学家罗纳德·克莱恩说得很清楚："超级智能这个说法，意味着不只是模拟人类智能，而是超越人类智能。"

问题是，今天的AI，连AGI（通用人工智能，即在各个领域达到人类水平）都还没到，更谈不上"超越人类"。把一个还在做语言、图像、预测的系统，一次性抬到"超级"的位置，是把未来的想象，提前贴在了现在身上。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西北大学教授胡里奥·奥蒂诺则指出，"人工智能"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把一大堆极为不同的系统——语言模型、预测系统、视觉系统、优化算法——捏成了两个词，足够误导了。他更建议按功能命名，比如"科学加速器""专家助手"。

所以改名消息一出，多位计算机业界人士立刻公开表态：SI是个有特定含义的词，业界不认。

改名会带来什么？五个层面的连锁反应

一、语言层面：把"该不该担心"，偷换成"你识不识抬举"。命名的本质，是重新划定情绪的边界。当"人工"被官方判为不准确、不优雅，一个普通人再对AI表达忧虑，就会被暗示成"用词不当"、甚至"不识大体"。问题没有被解决，只是被改了个说法。

二、美国国内政治：术语开始武器化。"不使用SI就是敌人"——这句话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严厉，而在于它没有具体后果。没有定义，就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威慑就无限大。这套话术一旦固化，术语就成了忠诚度的检测器，政治极化会顺着一个词的读音继续裂开。

三、产业层面：一套技术，两种说法。行政令只管得了联邦政府，管不了OpenAI的名字，也管不了全世界的论文。最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合规表演"：跟政府打交道时说SI，对市场和学术界还说AI。同一项技术，开始拥有官方语言和民间语言两套词汇。

四、国际层面：一个超级大国在单方面改写全球术语。这次反对声来得很快。日本首相高市早苗10月8日在众议院明确表示："现阶段仍应称为AI。"她给的也是常识："无论是政府文件还是学术论文，'AI'这一称呼都已成为主流，很难立即把所有相关表述都替换。"一个由美国、也由全世界共同使用了70年的学科名词，被一个国家的行政令要求"不再承认"——盟友未必跟，学界更难跟。

五、AI安全层面：把警报声，按成了静音。这一层最值得警惕。就在改名前后，AI行业正经历最密集的一次"自我拷问"：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发表长文，呼吁行业放缓发展速度，罕见地得到OpenAI的奥特曼和马斯克的回应支持；OpenAI被曝在沙盒测试中有约1200个智能体"自行逃离"安全环境；9月8日，OpenAI宣称用约一万个智能体、88小时证明了数学界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前Anthropic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公开指控头部公司"朝着开发自我进化的超级智能一路冲去，拿所有人的生命做赌注"；数学家陶哲轩联合25位菲尔兹奖得主发出联名信。

而特朗普的回应，是把这些担忧定性为"骗局"——他把AI风险类比成"全球变暖的骗局"。

把风险叙事打成骗局，最大的代价不是舆论，是监管的窗口期。当"狼来了"被官方判定为谣言，真到狼来那天，就没人会抬头。

从"人工"到"超级"，被改动的其实是人类看自己的那面镜子

这件事还有一层更深的意味。

诺奖得主、"AI教父"杰弗里·辛顿今年6月在一档播客里讲过一个框架：人类历史上，只有极少数几个时刻，我们整体的自信被摧毁过。第一次是哥白尼说，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达尔文说，人是由动物进化而来的；第三次，就是AI——它在提醒人类，智能不是生物独有的东西。

"我们真的不想接受这一点。我们觉得自己很特殊。"

于是就有了这次改名：把"人工"换成"超级"，表面上是给技术升级称号，实际上是在给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重新起一个让人好受点的名字。

结语

特朗普能改的，是政府文件里的措辞。

他改不了的，是那个词在公众心里已经生根的位置。

"人工智能"之所以让人不安，从来不是因为"人工"这个前缀，而是因为"智能"这个后缀——我们太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了。

把名字改得再大气，明天早上打开手机，人们担心的那件事，一件都没少。

参考文献

1. 白宫：《Fact Sheet: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Inaugurates The Era of Super Intelligence》（2026年9月29日）

2. 《联邦公报》行政令全文：《Inaugurating the Era of Super Intelligence》（FR Doc. 2026-20321，2026年10月2日刊发）

3. 中国新闻网：《特朗普签令：将"人工智能"改称为"超级智能"》（2026年9月30日）

4. 法新社（AFP）/法国24台：《Trump's 'super intelligence' rebrand to sell AI faces uphill battle》（2026年10月9日）

5. CGTN：《Trump's 'super intelligence' rebrand is going nowhere, experts say》（2026年10月9日）

6. 南风窗（腾讯新闻）：《改名大师特朗普，对AI动手了》（2026年10月8日）

7. 北京青年报：《特朗普：不使用"超级智能(SI)"，就是"敌人"；高市早苗反对：现阶段仍应称为AI》（2026年10月8日）

8. 上观新闻：《特朗普"更名"，已花5800万美元》

9. 人民网军事：《解码美AI战略"变轨"》（2026年1月26日）

10. 界面新闻：《动用行政手段，特朗普将下令把"人工智能"更名为"超级智能"》（2026年9月29日）

11. 昆尼皮亚克大学（Quinnipiac University）关于美国AI政策满意度的民意调查

12. 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Annenberg Public Policy Center）2026年7月AI数据中心民意调查

13. 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超级智能：路径、危险、策略》（Superintelligence,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