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雨来得很突然,一滴,两滴,接着声音密了起来,没完没了下个不停,没有以往春雨的柔和,倒是带着点夏雨的暴脾气,和秋雨的黏糊劲。雨一来,那些春天该有的温暖,像被按下了休止符,倒是冬天残留的寒,赖着不走,一天天地往下拖,前几天那脱去一身重负的野心,被彻底浇灭了。

雨声歇了,我推门出去,地里湿得陷鞋,麦苗在雨里吃饱喝足,此刻精神焕发,风一过,一整片麦田像绿绸缎在舞动。油菜花黄澄澄的开了一片,淋过雨后更加鲜艳了,花瓣上挂满水珠子,沉甸甸的,压得花茎一颤一颤的,风一来,那些水珠便滚落下来,忽然不见了踪影。再往前走,偶有花瓣不时一片片往下掉,这雨把春天打的七零八落,桃花、梅花、含笑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忽然想起那个葬花的人,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季,一场春雨之后吗?

看着这春景,记起宋朝的灭亡,也是在一个春天。那是七百多年前的江南,临安城里的春花开得没心没肺,可元人的马蹄声踏破了西湖的暖风,天上飘着春天惯有的雨,打在人的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珠,满城春色还在,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可从那以后,这春天的桃红柳绿里,都是亡国的颜色了。一切还没完结,宋朝在残山剩水里又熬了三年,崖山的春天里,只有茫茫的大海,和一场一直下的雨,宋元的战斗持续了二十多日,陆秀夫抱起小皇帝纵身一跃,紧接着十几万人相继投海,船沉了,国亡了,一个王朝最后的春天,在一场春雨里,彻底消亡在崖山的海底。

这场雨,下在崖山上,也下在一个词人的耳朵里。那时的蒋捷才考中进士,正是意气风发,沉溺于温柔乡的时候,他提笔写下“一片春愁待酒浇”,樱桃红了又红,芭蕉绿了又绿,这时光轮转可太痛苦了,可他哪里晓得真正的愁。两年后,临安城破,五年后,崖山的雨声传到太湖,还没来得及享受进士及第的荣誉,江山就换了主人,蒋捷顺势做了亡国遗民。多年后他写了《虞美人·听雨》,第一场雨落在歌楼上,听雨的少年在声色犬马里麻醉自己,对即将到来的亡国之局一无所知;第二场雨落在客舟里,国破家亡之后,他四处漂泊,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断雁;第三场雨落在僧庐里,亡国之人寄居寺庙中,既不能脱离凡尘遁入空门,又不愿出仕异族,老了,累了,就这样吧,这雨你想怎么滴就怎么滴吧!

回头想,蒋捷写的是自己的一生么?是,也不是,蒋捷是在替一个逝去的时代在听雨,他笔下刻画的是整个南宋遗民的群像。临安的春天过去了,又来了,可有些春天,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后来蒋捷见过很多春天,每个春天,都桃红柳绿,每个春天,都在下雨,从临安下到福州,从福州下到崖山,下到每一个读者的心里,可词人的心一直停留在德祐二年的春天。

蒋捷,是崖山那场雨的回声,而一个叫陈公的无名小卒是这场雨的余波,他在跳进海里后又活了下来,那些从他口中传承下来的战斗与逃命的故事里,有一个王朝的灭亡,也有另一个王朝的种子,九十多年后,这颗种子发芽了,他的外孙朱元璋建立了大明,蒙古人又被赶回了草原。(作者:陕西交控汉宁分公司 闫亮印)

责编:卓西玲

编辑:刘忻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3-26

标签:美文   春天   临安   春雨   亡国   王朝   桃红柳绿   遗民   花瓣   词人   福州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