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太阳落山还有半小时,我把车停在河滨广场,走向南河之滨。我已不是那个骑着单车去看夕阳的喜爱摇滚歌曲的少年,我只是去看夕阳下的那片麻柳林染上了几分春色。
在过去的无数个早春,我有过寻找春天的经历,耳畔常常响起儿歌《春天在哪里》;那是我怀揣多年的美好记忆。在我的词典里,早春是春节和紧跟春节的一段时间;今年不同的是立春在春节前十多天来到,导致元宵节还没到,就遍地春暖花开了;不用去“找”春天了,菜花黄,李花白,桃花红,随处都可以遇见。而我独对南河边的麻柳林心向往之;所有春天的花都是易逝的,唯有这片初发的麻柳林会将春色留得更久些。
虽然云层已经把太阳挡在了身后,但终究挡不住太阳的光辉。金灿灿的光照亮了云朵,将斑斓的五彩映在了水中。被太阳引出的市民还在河滨散步,他们不会为一株盛开的红叶李驻脚,也不会为一片刚刚泛绿的麻柳林侧目。

我为什么会对麻柳林特别感兴趣?也许跟童年记忆有关吧。在1980年代故乡,我记忆最深的草木应该就是麻柳;在河边,在山前,在村口,总有几株蓬勃生长的麻柳,春天枝头挂满“鸭儿子”,那一串串翅果真的好像河面上排队游行的小鸭子;夏天浓荫覆盖水面,小朋友们正好可以泡在水里乘凉,同样乘凉的还有谁家的水牛;麻柳树承载着我们少儿时代的乐趣。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是没写过麻柳树的。我曾经觉得这个名字好土,这株土生土长的树太常见,用父辈的话来来说,就是“贱”,毫无“诗意”可言,关于它的文字可能还会暴露自己的“土”。改变这一看法是在大学时代,那时候我很迷恋先锋小说,一次次被苏童笔下的“枫杨树故乡”感染。在我开始关注草木以后,偶然发现麻柳在《中国植物志》记载为“枫杨”,这是多么“优雅”的名字;原来我的故乡和苏童的故乡长着相同的树;后来,我走过大江南北,才发现到处都可能与麻柳树擦肩而过;从此,我不再感觉故乡的麻柳树土了,它结着一串串挥之不去的乡愁。

十多天没来南河边,没想到麻柳已经抽出了新芽,脆生生地,在灰黑粗裂的树枝上迸发出生机。远看这一大片老树新绿,就像一幅浓墨重彩渲染着乡愁的油画;走进麻柳林就像走进了乡愁的漩涡,很难将自己拔出来;索性任由乡愁牵着我回到时远时近、若即若离的故乡。
在我工作过的平乐和夹关,白沫江两岸都长着麻柳树。如果说在平乐,麻柳树是黄桷树的配角,那么夹关就是麻柳树的主场。一前一后涌现的这两个人气古镇,夹关的乡愁更浓厚,麻柳树更是这种乡愁的角色担当。这些树已经老了,就像一位位迟暮的老人站在河边,看着一江春水向东流;身上寄生着很多厥类和藤蔓,有的还长出了黄桷树;黄桷树越长越大,渐渐把麻柳树吞噬了。

回到水边,回到林边,这是很多离开故乡的游子最深切的渴望。像邛崃这样在城边就有一条大河、有一片森林的城市并不多;何况这还是一片代表乡愁的麻柳林。这些麻柳曾经遍地生长,只是因为所谓的“土”而被外来树种取代了。其实,草木本无贵贱,只是被人们归了类,才走上了不同的命运,大自然也因此被任意改造,偏离了本色。
虽然我心里不再排斥“麻柳”这样“粗俗”的名字,但还是对“麻柳”与“枫杨”的渊源产生了好奇;又是枫,又是杨,又是柳,这中间有什么来头?麻柳枝头垂下的那些“鸭儿子”,是它的翅果,像枫树的果,但它像枫却不是枫;它的树干通直、枝条舒展,像杨却不是杨;它长着柔荑花序,枝叶细长下垂,像柳却不是柳。“一身兼三姓”,这是古人以形定名、望形生义的结果。 枫让人想到红叶、秋思,杨意味着飞扬、送别,柳则代表离别、相思,枫、杨、柳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都是极有诗意、极有民俗分量的树,而麻柳一树独占了三种文化意象。

那么,麻柳,作为一种原生树种,古人有没有因为它过于普通而不屑于书写呢?其实,杨万里写过,“榉柳细花吹面落,误挥团扇扑飞蝇”;朱继芳写过,“榉柳正当官道,渔舟偏系柴门”;陆游写过,“榉柳成阴昼漏迟,蒲荷香里弄涟漪”;申涵光写过,“榉柳侵帘绿,玫瑰入茗香”……这里的“榉柳”就是麻柳。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指出,其树高举,其木如柳,故名榉柳。
在榉柳之前,还有柜柳(jǔ liǔ)。晋代学者郭璞注《尔雅》时称, 柜柳,似柳,皮可煮饭。木大者高四五丈,合二三人抱,似柳非柳,似槐非槐。这是麻柳最早文献的定名,奠定“柳”的意象基础。魏晋南北朝它已入本草,唐代《新修本草》也记了其药用价值。

至于为什么更常见到的名称是麻柳,大抵因其树皮粗糙多纵裂、麻涩,叶似柳。民间还因其多长在水边叫水麻柳,因其果序串长如蜈蚣脚叫蜈蚣柳,因其果形如元宝叫元宝树。不同地方的乡亲心中都长着一株麻柳树,有人用它做家具,有人用它入药,有人用它入诗;因为跟人们的生活相伴相随,它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成了故乡的一部分。对于心系故乡的人来说,麻柳树一到春天,就会散发出浓浓的乡愁。
在我的印象中,麻柳林最好看的既不是冬天的萧条,也不是夏天的浓荫,而是枯枝刚刚抽出的新绿,这时候的绿不是深绿,而是略带鹅黄的脆绿;叶是绿的,花是绿的,果也是绿的,这是麻柳林独有的春天,一派生机盎然。

这个春日的黄昏,淡淡的霞光落在水边的麻柳树叶上,从一片叶,到一棵树,再到一片林,我听得见生命律动的声音,听得见乡愁拔节的声音,很动人。跟着麻柳树回故乡,这是春天的方向。

2026年3月1日
更新时间:202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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