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今年又恰逢她诞辰一百周年。
我拿什么来纪念您,我的母亲?
是春的和畅、夏的绚烂、秋的思量,还是冬的蕴藏?
我拿什么来纪念您,我的母亲?
是四月的烟雨,还是四月的百合与康乃馨?
这些都太轻,还抵不过母亲的那一眼深情。
我拿什么来纪念您,我的母亲?
只有一些只言片语,只有零零散散的记忆,伴着四月的雨季,点点滴滴,都在心里。

母亲有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可从我记事起,就没见母亲为自己看过一场戏、赏一次风景。她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去干活的路上。每到夜晚,家务做完,她又拿起竹编的簸箕,开始手上的活计。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鞋,就这样在夜色苍茫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做出来。那荷花绣得惟妙惟肖,老虎鞋做得栩栩如生,精致又漂亮。棉鞋和布鞋穿着柔软舒适,以至于后来买的鞋,我都穿不习惯了。
我们就围在母亲身边做作业。有时睡前,母亲还会给我们讲故事。讲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做鞋的手艺是从邻居那里学来的——常去邻居家玩,看着看着就会了。也讲武则天,讲其他古代故事,有神话传说,有忠义仁善,有人间道理。其实母亲不识字,这些故事都是她小时候跟着小哥哥,到她舅舅那里听来的。她舅舅是说书先生。虽然不识字,母亲的记忆力却极好,八十多岁还能背诵观世音普门品等经书,电话号码教一遍就记住,家人的号码随口就能拨出。

母亲的沧桑里,藏着太多艰辛与心酸。那个年代,一大家子拖家带口,遭歧视、受欺负是常有的事。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母亲总是摆出一副很强悍的样子,可她那娇小的身躯,旁人一看便知是外强中干。即便如此,她也从不会因为对方强势就任人宰割。也正因她性格刚强出了名,我们家才安稳了不少。不然今天这个来找麻烦,明天那个来理论,母亲辛苦忙碌一天,回家还要应付这些无端生事的纠缠。
母亲为人很讲道理,也十分善良,从不因恶小而为之,更不因善小而不为。
那个年代很讲究人情世故。母亲为了得到街道的照顾,逢年过节都要向主任意思一下,略表心意。有时是老家送来的土特产——那时候这些东西难得,甚至很难买到;有时是凭票购买的时令物品。每次基本都是我去送,我心里很抵触。母亲就会说:“我也想留着自家吃,可人情大似债,只有筷子头能抵住人。不图他们多照顾我们一家老小,只图他们公平就好。”

母亲为了这个家,辞了工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做过服务队、拉过板车、扫过垃圾、卖过冰棒茶水,给人端洗脸水、洗脚水,还出租过被子。
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母亲被人打的那次。我就在身边,却只是茫然地站着,无能为力。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胆小又愚昧。为什么没有上去帮一把?哪怕冲上去对着那个身高马大的人咬一口,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后悔莫及。
还有一次触电的经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母亲扫垃圾扫到一家饮食店门口,看到一台吹炉子用的破旧电扇,便想把它移开。手刚碰到,母亲就被电到,瞬间倒在了地上。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沉到了万丈深渊,又是茫然,又是不知所措,竟不知道上前把母亲扶起来。最后还是母亲自己慢慢爬了起来。

生活里还有太多这样琐碎又心酸的往事,处处都能看见母亲的坚强,以及她对这个家深沉的爱。
随着时间推移,子女不再需要母亲拼命保护,她那身对外像刺猬一样的坚硬包装也渐渐收敛,又回到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模样。
自从有了我们,母亲再也没有穿过新衣,就连压箱底的旗袍,也都改给子女穿了。但她依旧是个讲究人,出门必定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也要抹上发油,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每一次回家,前脚刚进门,母亲就催促:天快黑了,回去吧!哪怕是中午,她也这样说,好像我们有多么要紧的事要做似的。可每当我们离开,她又千叮咛万嘱咐,身后总有一双眼睛默默目送,直到我们平安到家。
母亲年轻时也是爱美的人,难道她不向往美好年华、岁月静好?难道她不憧憬诗情画意、琴瑟笙箫?只不过,她把这一切都留给了我们。
如今我偶尔还会梦见那盏煤油灯。灯下母亲低着头,针线在千层鞋底一进一出,我们围坐着写作业,听她讲武则天的故事。那时候不懂,觉得那样的夜晚稀松平常。现在才明白,母亲把她的一生都缝进了那些月色里,只是为了我们脚下的路,走得更稳更暖一些。
正应了这句:
一生柔骨历经风雨,俯首甘为儿女安康。
蓦然回首,那盏煤油灯,虽然灯火阑珊,但她依然还是亮着,泛着微微的光芒,温暖着月光如水的夜晚。
更新时间:2026-04-11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