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来坐月子,丈夫先斩后奏,我没吱声,第二天他们都傻眼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哈密瓜。

刀落下去的那一声很脆,瓜瓤的香气漫上来,我听见李岳立的拖鞋声啪嗒啪嗒经过客厅,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来了来了——哎哟,姐!”

我把哈密瓜切成均匀的小块,一块一块码进玻璃碗里。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动静,很响,不止一个箱子。还有脚步声,老人的,孩子的,杂沓地涌进来。

“梦雪!岳欣来了!”李岳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像是在宣布什么喜讯。

我应了一声,把哈密瓜端起来,又顺手从消毒柜里拿了几个小叉子,一并放在托盘上。

客厅里的画面跟我猜的差不多。

李岳欣站在玄关中央,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肚子挺得老高,一只手扶着腰。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我婆婆,刘桂香。刘桂香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男孩正使劲儿往下挣,嘴里嚷嚷着“姥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李岳立的拖鞋还在地上歪着,他正弯腰去够那几只横七竖八的行李箱。三个。我数了。一个玫红色的大号,一个咖色的中号,还有一个迷你的儿童行李箱,上面印着奥特曼。

“梦雪。”李岳欣看见我从厨房出来,脸上堆起笑,“哎哟,又麻烦你们了。”

我没接话,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叉子一根根摆好。

刘桂香已经把男孩放下来了,那孩子一落地就满屋子跑,鞋底在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直奔电视柜,伸手去够上面的摆件。

“乐乐!”李岳欣喊了一声,嗓子很尖,“别乱动!”

乐乐没理她,已经抓起一个陶瓷的小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没事没事,”李岳立直起腰,笑着摆手,“孩子嘛,活泼点好。”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手搭上我的肩膀。那只手有点汗津津的,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正在往外渗水。

“梦雪,”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岳欣这次来,是想在咱们这儿坐月子。”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接住,很快又飘回来,脸上堆出一个笑:“她婆家那边实在不方便,你也知道,她婆婆身体不好。咱妈反正也要过来照顾的,就一块儿……”

“住多久?”

我打断他。

李岳立愣了一下:“啊?就……就坐月子嘛,一个月。”

我没吭声。

刘桂香这时候插话了,嗓门很大:“一个月!就一个月!梦雪你放心,不白住,岳欣说了,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伙食费!”

两千。我在心里算了算。这个地段,三室一厅,主卧带独卫,月租金少说五千。两千块伙食费,不知道够不够她把整个家都搬过来。

“梦雪?”李岳立又喊了我一声,手在我肩膀上紧了紧,“你说话呀。”

我低头,把托盘上那碗哈密瓜又摆正了一点。

“吃水果吧。”我说。

刘桂香和李岳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那种“我就说她不会说什么”的得意,带着一点轻蔑,一点居高临下的满意。

李岳立松了一口气,手从我肩膀上撤下去,语气也轻松起来:“我就说嘛,梦雪最通情达理了。”

他大步走过去,接过刘桂香手里的一个包:“来来来,妈,姐,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对了,主卧我已经收拾出来了,床单都是新换的——”

我端着哈密瓜,一片一片往嘴里送。瓜很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凉丝丝的。

主卧。他说的。

那间屋子是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窗帘是我挑的,灰蓝色,遮光特别好。床品是我买的,纯棉贡缎,躺上去又软又滑。床头柜上还放着我的书,看到一半的那本,扉页夹着我新买的那枚书签——银杏叶形状的,黄铜质地。

那间屋子里,有我的牙刷,我的睡衣,我用了三年的枕头。

这些,他大概都没想过。

“梦雪啊,”刘桂香的声音又飘过来,“晚上岳立睡哪儿?要不你和岳立挤挤次卧?”

次卧。九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不用。”我放下手里的哈密瓜,扯了一张纸巾擦手,“我睡沙发。”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李岳立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复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在闹情绪,在想怎么圆场,在想该怎么让所有人都体面。

“沙发太小了,”他说,“你睡不惯,还是我睡沙发吧。”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我站起来,把吃空的果盘收走,“睡沙发影响工作。”

他没再说话。

刘桂香笑着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怎么睡都行。岳欣你赶紧坐下,别站太久,对腰不好——”

我把果盘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听着水流哗哗地冲刷瓷盘。

客厅里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李岳立在问李岳欣预产期什么时候,刘桂香在数落乐乐又乱跑,行李箱的轮子滚过走廊,一声闷响——大概是撞到了墙。

我关了水龙头,用洗碗布把盘子擦干净,放进沥水架。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汪汪地叫了两声,很快被主人呵斥住。

我盯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外派名额下来了,你考虑得怎么样?周一前要回复。”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赵经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晚上九点,客厅里的兵荒马乱总算告一段落。

李岳欣占了主卧的洗手间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快半个小时。刘桂香在客厅里给乐乐冲奶粉,一边冲一边念叨:“这孩子,认床,也不知道夜里睡不睡得着。”

乐乐正趴在地上玩我的瑜伽垫。那是我花了六百多块买的,天然橡胶材质,平时用完都要卷起来收好。这会儿被他用蜡笔在上面画了一道一道的红线,划过去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我没说话,从柜子里抱出我的枕头和一床薄被,铺在沙发上。

沙发是三人位的,一米八长。我躺下去试了试,脚踝以下都悬在外面。我又坐起来,把被子叠了两折,垫在扶手那头,重新躺下。这回腿能蜷着放了,勉强够用。

刘桂香端着奶瓶走过来,低头看看我:“梦雪,要不你和乐乐睡次卧,我睡沙发?我这把老骨头,随便窝哪儿都行。”

“不用。”我闭着眼睛答,“您睡次卧吧。”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乐乐晚上闹的话,你听不见,还得我起来。”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很假,像贴上去的一张皮。

“次卧床小,”我说,“您和乐乐挤挤吧。”

刘桂香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主卧的门开了,李岳欣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妈,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刘桂香应了一声,终于走了。

李岳欣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闭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响起来,往主卧去了。

门关上了。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照在电视机上,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蜷着的膝盖上。

我听见主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李岳立在给她姐拿什么东西。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眼——“没事”“她就这样”“别管”。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沙发靠背有点硬,硌得后脑勺疼。我侧过身,蜷得更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李岳立从主卧出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沙发边上站定。

“梦雪?”他压低声音喊。

我没动,把呼吸放平。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次卧的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条光,一点一点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腿,又从茶几腿爬到沙发扶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次卧里突然传来乐乐的哭声,尖利刺耳,像有人拿针扎破了气球。然后是刘桂香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快半小时,终于安静下来。

我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醒了很多次。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腰也酸。每一次翻身,弹簧都会咯吱响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彻底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我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一块五花肉,一盒鸡翅,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保鲜层里还有昨天买的一把青菜。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流理台上。

手机架在窗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道红烧肉的食谱。我扫了一眼,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去浮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天渐渐亮了。

七点钟,红烧肉炖好了,油亮亮的,颤颤巍巍地盛在白瓷碗里。鸡翅中段用料酒生抽腌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倒可乐进去,小火焖着。黄瓜拍了,蒜末撒上去,泼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味炸开。西红柿炒鸡蛋,我习惯放一点点糖,酸中带甜,下饭正好。

电饭煲里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软烂粘稠。我还蒸了一笼小花卷,面发得正好,一掀锅盖,热气腾腾地扑上来。

我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

然后我从钱包里抽出一个红包。昨天去银行取的,特意换的新钞,整整两千块。我走到客厅,乐乐正趴在地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震天响。

“乐乐,”我蹲下来,把红包递到他面前,“舅妈给你的,拿着买好吃的。”

乐乐眼睛亮了,一把抢过去,打开封口往里瞅。他看不懂有多少钱,但认得红彤彤的颜色,咧开嘴就笑。

“谢谢舅妈!”

他抱着红包跑向次卧,边跑边喊:“姥姥!舅妈给我红包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李岳立正好从次卧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我看懂了——他在意外,意外我居然这么上道。然后是满意,满意我终于学会了懂事。最后是得意,得意自己娶了个识大体的老婆。

他走过来,手搭上我的腰,轻轻捏了一下:“梦雪,辛苦了。”

我侧过身,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吃饭吧。”

李岳欣最后一个出来。她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到餐桌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哟,这么多菜,”她说,“梦雪你几点起的?”

“没几点。”我把盛好的小米粥放到她面前,“趁热吃。”

刘桂香抱着乐乐过来了,看见满桌的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呀,梦雪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做这么多干什么。”

“应该的。”我说,“姐第一次来家里坐月子,得好好招待。”

李岳立已经坐下开始吃了,筷子伸向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嗯,这肉炖得好,姐你快尝尝。”

李岳欣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

刘桂香给乐乐剥鸡蛋,一边剥一边说:“梦雪手艺是挺好的,就是平时工作忙,也没空做。这回正好,岳欣来了,能天天吃上热乎饭了。”

我端着碗坐下来,没接话。

乐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里的红包一直没放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李岳欣看见了,眉头皱起来:“乐乐,哪儿来的红包?”

“舅妈给的!”乐乐举着红包,得意洋洋。

李岳欣看向我,脸上堆起笑:“梦雪你太客气了,小孩子不用给这么多。”

“应该的。”我说,“第一次见孩子,得给个见面礼。”

刘桂香在旁边补充:“两千呢,我看了。”

李岳欣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过来:“这怎么好意思,太多了太多了——”

“姐你就收着吧。”李岳立嘴里塞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梦雪一番心意。”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我碗里,冲我笑了笑。

我低头吃菜。

小米粥熬得刚好,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枣的甜味慢慢化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每个人脸上。

气氛好极了。

李岳欣吃着吃着,突然叹了口气:“唉,还是你们这儿好。我家那边,哎,别提了。”

“怎么了?”李岳立问。

“她婆婆,不是身体不好嘛,根本指望不上。她爸那个人又懒,做饭都做不好,我要是坐月子在他们那儿,怕是要饿死。”李岳欣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还是咱们这儿好,有妈照顾,有弟妹帮忙,我这是享福了。”

刘桂香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李岳立附和。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餐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当姐姐的在感慨,当妈的在点头,当儿子的在附和。只有我是外人,一个负责做饭、收拾、给红包的外人。

但没关系。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吃饱了?”李岳立问我。

“饱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李岳立想帮忙,被刘桂香拦住了:“你坐着吧,让梦雪收拾就行,你们上班辛苦,多休息会儿。”

李岳立果然没再动。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但不用听我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夸我懂事,夸我识大体,夸这个家总算安静了。

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

机器开始运转,嗡嗡嗡地响。

我擦干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赵经理发来的:“陈工,考虑好了吗?明天是最后期限了。”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里传来李岳立的笑声,很大声,不知道在乐什么。然后是乐乐的尖叫,在屋里跑来跑去,拖鞋噼里啪啦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赵经理,我考虑好了。外派的名额,我要了。手续什么时候办?”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赵经理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周一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合同都准备好了。对了,出发时间暂定下周三,可以吗?”

下周三。还有五天。

“可以。”

发送完这条,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消毒柜停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那天下午,李岳立去公司加班了。

他出门前还特意绕到厨房门口,探头进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

我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随便。”

他站了两秒,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客厅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岳欣躺在沙发上,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笑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乐乐在她脚边玩积木,哗啦啦倒一地,哗啦啦又垒起来。刘桂香在旁边剥蒜,一边剥一边跟李岳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厨房里的我听见。

“这房子是岳立他们结婚时候买的?”

“嗯,好像是三年前吧。”李岳欣的声音懒洋洋的,“那时候我跟他一块儿看的房,他非得要这个户型,说通透。”

“首付谁出的?”

“岳立自己攒的呗,还有咱们家给凑了点。”李岳欣顿了顿,“那时候他还没结婚呢,一个人攒钱买房,多有出息。现在好了,结了婚,工资卡上交,买个东西都要看人脸色。”

刘桂香啧了一声:“我看梦雪还行吧,挺懂事的。”

“那是在您面前。”李岳欣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清了,“您不知道,她平时在家,可会拿乔了。岳立跟我说过,有一回他加班回来晚了,她连口热饭都没给留,自己吃完就睡了。”

刘桂香没接话,蒜皮剥得窸窸窣窣响。

“这回要不是我坐月子,她能让岳立把我接来?”李岳欣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跟岳立说的时候,他也犯难,说怕梦雪不同意。我说你怕什么呀,你是她男人,你说了算。这不,他也没提前说,人就直接接来了,她敢放个屁?”

刘桂香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什么。”李岳欣咕哝了一句,短视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我把灶台擦完,抹布洗干净,挂回架子上。

走到客厅的时候,李岳欣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迅速堆起笑:“梦雪,忙完啦?过来坐会儿呗。”

“不坐了,”我说,“我去趟超市,买点菜。”

“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她问。

“还没想好。”

我换了鞋,拿了钱包,出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外。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3、4……一直跳到1。

门开了,外面是小区的中庭,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

我穿过中庭,走出小区大门,沿着马路一直走。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超市在另一个方向,我走反了。

但我没有回头。

路边有一家奶茶店,我进去点了一杯无糖的四季春,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嗖嗖地吹过来,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岳立发来的微信:“在干嘛?”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带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随便。”

他把“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个笑脸:“好,那我看着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向窗外。

奶茶店对面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我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拎包入住。

两千三。

我把那杯四季春喝完,站起来,推门出去。

穿过马路,走进那家房产中介。

周一下午,我去公司办了外派手续。

合同是三年的,非洲某国,职位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薪水是现在的两倍多,外加各种补贴。赵经理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陈工,你可想好了啊,那边条件艰苦,不比国内。”

“想好了。”我拿起笔,一页一页签上名字。

签完字,赵经理把合同收回去,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出国前的培训安排,周三上午九点开始,为期三天。培训完了直接出发,机票公司统一订。”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马路照得昏黄昏黄的。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李岳立打来的。

“梦雪,你人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音很乱,有电视声,有乐乐哭闹的声音,还有李岳欣的大嗓门。

“在公司加班。”我说。

“加班?今天不是周一吗,加什么班?”

“项目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什么时候回来?饭还没做呢,妈和姐都饿了。”

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没说话。

“喂?梦雪?”

“我在打车了。”我说,“半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得很慢,堵车。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天是李岳立的生日。

但他大概也不记得了。

或者说,这个家里现在没人记得。

我到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景象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子,地板上散落着乐乐的玩具,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李岳欣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哟,大忙人回来了。”

刘桂香从次卧探出头:“梦雪回来啦?快做饭吧,乐乐都饿哭了。”

我换下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李岳立下午买的菜,大概是把整个超市都搬回来了。有鱼,有肉,有虾,还有一盒他爱吃的草莓。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做饭。

鱼清蒸,肉切丝炒青椒,虾白灼。最后又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李岳立正好进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给你过生日吗?”李岳欣在餐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你媳妇做的,快吃吧。”

李岳立看向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没看他,低头盛汤。

乐乐已经爬上椅子,手直接伸向那盘虾。刘桂香拍掉他的手,拿筷子给他夹了一个:“用筷子,不许用手。”

乐乐瘪了瘪嘴,开始闹脾气,把筷子扔在地上。

“捡起来。”李岳欣瞪他。

乐乐不理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一时间,餐桌上全是乐乐的哭声,李岳欣的呵斥声,刘桂香哄孩子的念叨声。李岳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蛋糕盒还拎在手里。

我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

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个洗衣机和一个晾衣架。但隔着一道玻璃门,客厅里的吵闹声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夜景。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很快就熄灭了。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慢慢把那碗饭吃完了。

周二晚上,我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不用带太多,那边气候炎热,带几件换洗的就行。护肤品有小样套装,刚刚够用。电脑、充电器、转换插头,这些是必须的。还有几本书,在路上看。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24寸的行李箱,拉到角落放好。

李岳立那天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还是睡沙发。他轻手轻脚地经过客厅,没开灯,但我知道他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睁眼,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比往常起得更早。

五点,天还没亮。我洗漱完,换上外出的衣服,把行李箱从角落里拉出来。箱子轮子滚过地板,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里还是有点响。

我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被子乱着,还保留着我昨晚睡过的形状。茶几上堆着李岳欣吃剩的零食袋子和乐乐的玩具。电视待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的。

我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下楼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散步。我拉着行李箱穿过中庭,走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我说。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出差啊?”

“嗯。”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有一瞬间,我突然想给李岳立打个电话。

但我没有。

七点,我到了机场。

托运完行李,过完安检,我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7:23。

起飞时间是九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广播里一遍一遍播报着航班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但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到脑子里去。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忍不住开始想象——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起床了吧。李岳立会发现我不在吗?他大概以为我去买菜了,或者去上班了。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不对劲?

中午?晚上?还是明天?

他会打电话给我吗?打了之后发现关机,会着急吗?会报警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照顾姐姐,忙着应付那个鸡飞狗跳的家。哪有时间管我在不在。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是一条短信。不是李岳立,是公司发来的,提醒我航班时间和接机安排。

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

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来电。屏幕上的名字闪了闪:李岳立。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挂断了。

然后是一条微信:“梦雪,你去哪儿了?”

我没回。

又一条:“妈说没看见你,你不在家吗?”

第三条:“看到回电话。”

第四条:“???”

第五条:“陈梦雪,你在哪?”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八点二十,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检票,过廊桥,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停机坪上的风景。

飞机滑行,起飞,拉升。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最后全部被云层遮住。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包里,依然静音。我知道那里可能已经堆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但我不想看。

至少现在不想。

空姐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问我要不要饮料。我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小桌板上。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白色。

我又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着了。

三天后,我落地非洲某国。

时差还没倒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公司派了人来接,把我送到事先租好的公寓里。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棕榈树和灰蓝色的海。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植物气息和隐约的海腥味。

手机从下飞机就开了机,但没有信号。我去办当地的电话卡之前,在机场蹭了会儿Wi-Fi。

微信消息一瞬间涌进来,震得手机嗡嗡响个不停。

我划开看。

李岳立的未接来电:37个。

他的未读消息:52条。

从周三早上开始,第一条是“梦雪你去哪儿了”,第二条是“怎么不接电话”,第三条是“陈梦雪你别吓我”。然后是每隔一小时的追问,语气从着急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恐慌。

有一条是周四凌晨三点发的:“我报警了。”

还有一条是昨天发的:“警察说查到你出境了,你去非洲干什么?陈梦雪你给我解释清楚!”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妈和姐搬走了。姐说不住这了,妈也回去了。梦雪,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52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下划,没有回。

然后点开其他人的消息。

李岳欣发了一条:“陈梦雪你有病吧?走也不说一声,你让岳立怎么想?让妈怎么想?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

我没回。

刘桂香发了一条:“梦雪,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这一走,岳立都快疯了。”

我没回。

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问候,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我也没回,至少现在不想回。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热风又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的味道。远处那片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我看着那片海,慢慢呼出一口气。

到非洲的第二周,我收到了李岳立寄来的一封信。

是的,信。手写的,贴了邮票,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最后送到我手里。

信封上的字迹我认得,是他的,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拆开信,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看。

“梦雪: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但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

你走的那天,我找了你一整天。从早上发现你不在开始,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的牙刷不见了,睡衣不见了,那个平时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也不见了。我告诉自己不可能,你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你至少会跟我说一声。

但你没有。

我打电话,发微信,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公司的人说你出差了,但问去哪儿,他们不肯说。我去报警,警察查了半天,告诉我你出境了,去了非洲。

非洲。

我查了一下,那里离这里有一万多公里,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你去那里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妈和姐走了。你走的那天晚上,姐就开始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妈也回去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可怕。

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突然发现到处都是你。

厨房里有你常用的那个围裙,还挂在门后面。茶几上有你上次买的书,夹着那枚银杏叶的书签。主卧的衣柜里,你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一件都没带走。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结婚这几年,想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我想到姐来那天,我告诉你她要在咱们家住一个月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

我想到那天晚上你睡在沙发上,蜷成小小一团,脚踝都露在外面。

我想到第二天早上你做的那桌菜,还有你给乐乐的那个红包。

我当时还以为你终于懂事了,终于学会体谅我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你不是在懂事,你是在告别。

那些菜,那个红包,那一声不吭的顺从,都是你在跟这个家做最后的了断。而我,还有妈和姐,我们坐在那张餐桌边,吃着你的菜,聊着你的好,根本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梦雪,对不起。

这三个字现在说,大概已经太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提前跟你商量就让姐来家里,对不起我让你睡沙发,对不起我以为你的沉默就是同意,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你会难过。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总以为你没事。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没事,你只是不想说。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非洲过得好不好,那边天气热不热,吃得惯不惯。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但我会等。

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在这里。

如果你不想回来了……那我也在这里。

这封信写得太长了。最后想说一句——

梦雪,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是一次,让我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管多久,我都等。

岳立”

我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阳台外的海还是那么蓝,棕榈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沙滩上跑步,小小的身影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

我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进屋里。

桌上摊着一份项目图纸,需要今天审完。咖啡机里煮着咖啡,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我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工作。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李岳立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屋子,主卧。床头柜上摆着一本书,正是我落下的那本。书签还是那枚银杏叶,夹在我没看完的那一页。

床上铺着新床单,灰蓝色的,跟我以前挑的那个很像,但仔细看又不完全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床单换了新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试试?”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依然是那片海,依然是那个沙滩,依然是那些奔跑的人影。

咖啡凉了。

我端起杯子,去厨房加热。

路过阳台的时候,我看见那封信还放在抽屉里。信封的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我端着热好的咖啡回到桌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图纸。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橙色。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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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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