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31日，沙特吉达。谈判桌一边是伊拉克革命指挥委员会副主席杜里，另一边是科威特王储萨阿德。伊拉克开的单子很长：欠你们的债一笔勾销，鲁迈拉油田赔二十四亿，油价跌出来的损失再补一百二十亿，另外布比延岛得租给我们。

科威特这边，据多方记载愿意掏一大笔现金，约九十亿美元，但领土一寸不让。谈了一天，崩了。两天后凌晨一点，十四万伊拉克士兵、一千八百辆坦克越过边境，十几个小时就把科威特全境拿下。

这笔据多方记载的大额现金，萨达姆仍没有接受。萨达姆真正惦记的，并不只是这笔据称约九十亿美元的现金。

吉达谈了一天，崩在一寸土地上

吉达桌上摆出来的那张单子，不是临时开的。半个月前的7月15日，伊拉克外长阿齐兹已经写信给阿拉伯联盟秘书长凯利比亚，把要求一条条列清楚了：科威特赔二十四亿美元的鲁迈拉油田损失，并且不许再提对那片油田的主权。

因为超产压低油价，再补一百二十亿。伊拉克欠科威特的战争债务全部免掉。

最后一条，布比延岛和沃尔巴岛，租给伊拉克，或者干脆划过来。前四条都是钱，最后一条是地。这个顺序本身就有讲究——钱的部分可以讨价还价，地的部分从头到尾没打算商量。

鲁迈拉油田横跨两国边界，大部分在伊拉克一侧，南端伸进科威特。

伊拉克指控科威特用斜向钻井的办法，从伊拉克那一边把油抽走，还给这笔账开了个价：二十四亿美元。科威特那边从来没公开过自己到底从那片油田里抽了多少。

两伊战争打到最紧张的时候，伊拉克怕伊朗人打过来，在自己一侧的油井周围埋了地雷、停了开采，等停火回过头一看，客户已经不在了。

这笔账在巴格达算得很清楚，在科威特城根本不认。科威特的态度也不难懂。据多方记载，王储萨阿德在桌上愿意拿出一大笔现金，数额约九十亿美元。

另有记载称科威特准备满足伊方财政要求的一半。但科威特方面强调，这是双方谈出来的结果，不是伊拉克单方面开口要钱——面子上，这笔钱必须是"援助"，不能是"赎金"。至于岛，一寸都不给。

理由科威特讲过很多次：布比延岛离科威特城太近，交出去等于把刀递到自己脖子边上。

所以吉达那一天，真正谈的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钱这件事，双方隔着几十亿的差距，本来是可以往中间靠的。岛这件事，没有中间可靠。谈到晚上，散了。

第二天穆巴拉克还在打电话，试图把两边重新按回桌前，可巴格达那边已经不接这个话头了。一笔到手的现金，换来的是伊拉克继续做那个海岸线只有五十几公里、没有像样深水港的伊拉克。这笔买卖，萨达姆不认。

九十亿摊进伊拉克的账本，撑不过一年

这笔据称约九十亿美元的现金，撑不过一年。要理解他为什么不认，得把伊拉克那本账翻开看。1988年8月，两伊战争停火。八年打下来，伊拉克没丢领土，但把家底打光了。

据EfraimKarsh引述的数据，1980年伊拉克手里还有三百五十亿美元外汇储备，到停火时，外债累到大约八百亿美元，差不多是全国国民生产总值的两倍。

这八百亿里，约四百亿欠海湾邻居——沙特二百五十亿上下，科威特约一百亿，阿联酋五十亿左右。另外四百亿欠西方国家和苏联。

再看进项。1990年伊拉克石油年收入约一百三十亿美元。这一百三十亿要养活什么？民用进口一年得一百二十亿，其中光食品就三十亿。军事进口还要五十多亿。还债一年五十亿。在伊拉克打工的外籍劳工每年往外汇走十亿以上。

加加减减，伊拉克每年得再变出大约一百亿美元，才能把当年的窟窿抹平——注意，这只是维持现状，重建一分钱没算。而战后重建的估价是两千三百亿美元。现在把科威特据称愿出的约九十亿美元放进去看。这笔钱进了巴格达的国库，能顶多久？连一年的赤字都填不满。

填完之后，八百亿外债一分没少，两千三百亿的重建账单一页没翻，油田还在原地，海岸线还是那么长。第二年夏天，萨达姆得再去找人要一次。更要命的是进项还在缩水。

据伊拉克经济学家Alnasrawi的研究，1990年1月油价还在二十美元一桶上下，到6月已经跌到十四美元左右，跌掉了三分之一。

对伊拉克来说，这个数字有个非常直接的换算：每桶跌一美元，一年少赚十亿美元。从二十跌到十四，就是每年六十亿美元凭空蒸发——比科威特据称愿出的那笔现金，只少约三十亿。谁在压价？

在巴格达看来，账很明白：科威特1990年的欧佩克配额是每天一百五十万桶，实际抽到两百万桶。阿联酋配额一百一十万桶，实际产两百一十万桶。多出来的油倒进市场，价格就往下走。7月17日复兴党周年演讲，萨达姆几乎全程在骂超产的人。

第二天阿齐兹就把公开信发给阿拉伯联盟，指控科威特和阿联酋合谋对付伊拉克。那时候伊拉克在边境的兵已经有几万人。7月的欧佩克日内瓦会议上，伊拉克主导议程，把油价锚定在二十一美元一桶。

萨达姆在欧佩克内部的权力达到了顶点——但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因为油价二十一美元也好，科威特据称愿掏约九十亿美元也好，都改不了那个基本算式：一百三十亿的进项，扛不动八百亿的债和两千三百亿的重建。一次性的钱，治不了年年复发的病。

八月八日，债主变成了第十九个省

8月2日凌晨一点，共和国卫队的麦地那师和汉谟拉比师最先越境。上午打到科威特城，在达斯曼宫附近跟王室卫队交火两个多小时。埃米尔一家上了波斯湾里的美国军舰，转去沙特塔伊夫建流亡政府。

下午，科威特全境基本易手。8月4日，萨达姆任命阿里·哈桑·马吉德管科威特——1988年对库尔德人用化学武器的就是此人。8月8日，伊拉克正式宣布：科威特是伊拉克第十九个省，"永远不可分割"。革命指挥委员会通过第369号决议，把科威特的资产整体并入伊拉克经济体系。

这一天做完，吉达桌上那些争不下来的条款，一条一条自动结清了。欠科威特的一百亿债务——债主没了，还什么？鲁迈拉油田的南端归属——同一个省的事，不必再谈。

科威特每天两百万桶的产能和完整的下游炼化设施，连同据估计约一千亿美元的海外资产，在萨达姆设想中都可归巴格达支配。伊拉克副总理入侵后公开算过一笔账：这么一合并，"新伊拉克"的石油收入能升到每年三百八十亿美元，五年内还清债务。还有那条一直够不着的海岸线。

伊拉克在波斯湾原本只有约五十八公里岸线，淤泥滩为主，建不了深水港，唯一的乌姆盖斯尔港出口还卡在布比延、沃尔巴两岛之间。吞下科威特，岸线扩到约三百五十公里，两个岛到手。

这个念头不是萨达姆的发明，从奥斯曼时代起，两河流域的政权就一直惦记着一个像样的出海口。所以他为什么不接受那笔据称约九十亿美元的现金？因为这笔据称约九十亿美元的现金只能买一年喘息（以上说法需注明金额口径存在分歧），而这一套动作能把债主、油田、资产和出海口一次性全部拿走。区别不在金额，在于一个是租，一个是占。他敢动手，还因为算错了一笔账。7月25日，萨达姆把美国大使格拉斯皮临时叫到总统府——原定是外长阿齐兹在外交部接待的例行会谈。

他讲了几个小时，抱怨科威特和阿联酋的经济"侵略"："这甚至影响到我们孩子喝的牛奶，影响到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寡妇的养老金。"格拉斯皮说，她奉总统直接指示改善两国关系，并且表示美国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争端"没有意见"，希望这些问题尽快解决。

同一场谈话里，她也对伊拉克南部的大规模集结表达了担忧，并说明美国不能接受以非和平方式解决争端。三天后，副国务卿伊格尔伯格指示她转达布什总统的正式口信：分歧最好用和平方式解决，而不是靠武力威胁或冲突。萨达姆记住了"没有意见"和"尽快解决"，没把后面那半句当回事。

有学者分析认为，这种把外交辞令拣着听的习惯，和他决策圈里没人敢泼冷水有关——伊拉克在7月底已完成大规模军事集结。代价来得比谁都快。

8月2日当天，安理会通过第660号决议谴责入侵。8月6日全面制裁，伊拉克石油出口归零。8月9日宣布吞并无效。随后，多国联军在沙特集结。1991年1月17日空袭开始，42天后地面战只打了100小时，伊军被彻底击溃，阵亡人数各方估计从两万五千到十万不等。

战前伊拉克人均每天摄入约三千二百千卡热量，在中东算前列。制裁之下，这个数字掉到两千到两千二。制裁后，伊拉克民生压力迅速上升。吉达桌上被推开的那笔据称约九十亿美元的现金，最后换来的是长期制裁、战争失败和更沉重的债务。那天在谈判桌对面坐着的科威特王储，后来是从塔伊夫的流亡政府回的科威特城。

参考资料：

伊拉克对科威特主权要求的起源与维度.A.H.H. Abidi, JSTOR

科威特危机（1961-1963年）.施普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