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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巩汉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前言

2023年11月4日，金鸡奖颁奖台上，60岁的何赛飞捧起了那座奖杯。

从浙江岱山一个农村户口的女孩，到国家一级演员、金鸡影后，她走了整整四十一年。

但比这四十一年更沉的，是她从没讲完的那些事：5岁父母离婚，父亲独自把她带大；1988年大年三十，没有婚礼，和公婆吃顿饭就算成亲了；儿子出生，随的是她的姓。

她的每一步，背后都站着一些沉默的人。

岱山岛，5岁，父母离婚了

先说一件事：她出生的地方叫岱山。

浙江舟山市底下的一个小岛，海岛，不大，离大陆有一段距离。

1963年4月11日，何赛飞出生在这里，家里三姐妹，她排老二。

父亲原本是在城市当干部的人，后来主动要求下放到海岛，全家户口跟着转成了农村户口。

这个选择在当时的背景下，意味着实实在在的降级——离繁华的城市越来越远，离泥土越来越近。

然后是文化大革命。

1967年，何赛飞5岁，父母离婚了。

这件事在那个年代发生，在舟山的海岛上，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面，只是一家人就这样散了。

大姐赛燕和小妹赛丽，跟着母亲走，随母亲改了姓，从"何"变成了"夏"。

只有何赛飞，留在了父亲身边。

父亲一个人，带着一个5岁的女儿，在条件并不宽裕的岱山生活。

母亲带走了另外两个孩子之后，这个父亲一直单着，没有再娶。

何赛飞后来不止一次在采访里提到父亲，每次都是几句话带过，但那几句话里的东西，重得很。

家里困难，但父亲从来没有让女儿在文艺这件事上停下来。

他发现何赛飞对音乐有感觉——乐感好，模仿能力强。

少年时期，她看完农村放映的越剧电影《红楼梦》《碧玉簪》，回到家就给父亲原样唱几段，唱得有板有眼，父亲听完，心里有了数。

这个女儿，要往这条路上走。

那时候的越剧，不只是一门艺术，在岱山那样的地方，进越剧团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农村户口可以转成非农业户口，俗称"农转非"。

这在八十年代初是一件大事，意味着身份的改变，意味着脱离农村的可能。

父亲支持她去考，何赛飞也争气。

1982年，19岁，她考进了浙江岱山越剧团，"农转非"成了。

父亲高兴坏了，把女儿所有的演出简报剪下来，贴成厚厚一本，一直珍藏着。

但这段高兴，没能持续太久。

1985年前后，父亲患病，年龄只有五十出头。

何赛飞知道父亲身体不行了的时候，拉着他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但心里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留下父亲的脸。

父亲走的时候，女儿的事业刚刚起步，大的成就，他一样都没能看到。

父亲那个年代，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离婚后从未再娶，把女儿带大，这件事本身，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但他走得太早了，后来何赛飞摘金鸡影后那一天，台上那句"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和父亲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他连女儿站上那个舞台的机会都没有等到。

越剧团里的"五朵金花"，以及张艺谋的那部电影

1982年进岱山越剧团，1983年，调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

这一步，是质的跨越。

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是什么概念——那是浙江越剧界当时最高级别的平台，后来被称为"中国的文化名片"。

曾多次赴法国、西班牙、荷兰等国献艺，代表的是整个浙江越剧的顶尖水准。

能从岱山越剧团直接跳进小百花，一年不到，这个速度说明一件事：她确实有料。

进了小百花之后，何赛飞被选进了那批"越剧新秀"，小百花在全省70多个专业剧团里挑了40个人，邀请京、昆、婺、越四个剧种的著名艺术家来亲自传授技艺。

她是40个人里的一个，和茅威涛、何英、董柯娣、方雪雯并肩，被称为小百花的"五朵金花"，师承张云霞唱腔，主攻青衣、闺门旦。

她的妹妹，那时候改名叫夏赛丽的那一个，也考进了越剧团，后来又进了小百花，两姐妹同台演出将近十年——台上演《梁祝》，何赛飞演祝英台，夏赛丽演梁山伯；演《断桥》，何赛飞演白素贞，夏赛丽演许仙。

台上并蒂莲，台下姐妹花，这个说法，就是从这段时期来的。

1984年，越剧电影《五女拜寿》。

这部戏让何赛飞第一次站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21岁，她在里面饰演婢女翠云，拿到了第七届长春电影制片厂"小百花"奖优秀戏曲片女主角奖。

《五女拜寿》全国巡演，获得"金鸡奖最佳戏曲奖"和文化部政府奖，何赛飞的名字随着这部影片传遍了大江南北。

越剧团的舞台演得好，但她还想多演点戏。

那时候影视圈开始快速发展，机会开始出现。

1986年，何赛飞加入了电影《红楼梦》的拍摄组，这部电影断断续续拍了三年，她在里面饰演妙玉，这是她走向银幕的开始。

然后，是那部真正改变了她位置的电影。

1991年，张艺谋执导的《大红灯笼高高挂》。

她在里面演的是三姨太梅珊。

这个角色有个非常难搞的地方：梅珊是个京剧票友，演的时候要有京剧的身段和韵味，但何赛飞是越剧演员，两个剧种的表演方式完全不同。

为了把这个角色演对，她苦练京剧，把越剧的底子和京剧的气韵融在一起，搞出了一个让张艺谋满意的梅珊。

电影上映之后，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举手投足都透着京剧味的三姨太，谁都没想到，演这个角色的，是一个越剧演员。

这就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她能把自己藏进角色里，让观众只记得角色，记不住演员。

这之后，好的机会开始密集涌来。

1995年，李少红导演的《红粉》，她饰演青楼女子小萼。

1996年，陈凯歌导演的《风月》，她饰演郁秀仪——这个角色是她后来反复提到的"最刻骨铭心的角色"，因为情感极难拿捏，拍完那场和张国荣的对手戏，导演喊了"卡"很久，她还走不出来，张国荣就一直抱着她，等她平静下来。

同一年，1996年，《敌后武工队》里的小红云，让她拿到了第19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奖。

张艺谋、李少红、陈凯歌——三个中国顶级导演，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段把她接连放进了自己的作品里。

这件事本身，就是行业对她能力的一次集体背书。

然后是2001年，《大宅门》，杨九红。

这个角色本来不是给她的。

导演郭宝昌一开始对她有疑虑，觉得一个越剧演员，外表这么婉约，能演杨九红？结果她进组拍了第一场戏，郭宝昌就放心了。

后来拍撕孝服那场戏，道具师告诉她衣服上有个口子，顺着撕就好，但她入戏太深，根本没去找那个口子，抄起剪刀又剪又撕，导演喊停了都没听见。

《大宅门》播出之后，"杨九红"这个名字，跟着何赛飞走了很多年。

她自己说，在她演过的所有"姨太太"角色里，这个是她最满意的。

1988年大年三十，她嫁给了老师的儿子

时间线往前拉，回到1983年。

何赛飞刚调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遇到了杨楠。

杨楠的母亲，是何赛飞的老师和班主任，名字叫黄老师。

某次黄老师身体不适，何赛飞去探望，在老师家里，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一家人整整齐齐，笑得温暖。

这个在5岁就失去完整家庭的女孩，站在那张照片前，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黄老师的儿子杨楠出现了。

1956年出生，比何赛飞大整整6岁，从事陶艺工作。

两人开始接触，越走越近。

1983年，确定恋爱关系，一谈就是五年。

那五年，何赛飞的事业在快速上升，时间大多数都给了剧团和拍摄，杨楠就一直等。

排练晚了饿肚子，他在外面留着热饭；到了外地演出，他跟着到剧组探班。

这种陪伴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是持续的、静默的、不计成本的等待。

1988年大年三十，结婚。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彩礼，没有迎亲的队伍。

两个人和公婆在家里吃了顿饭，这门亲事就算定了。

婚后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公婆家里。

婆婆把她当女儿，一进门就把家里的活接了过去，让她只管去演戏。

这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完整母爱的女人来说，是一种意外的温暖——她失去母亲很早，婆婆给了她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家。

婚后很快出现了一个问题：要不要孩子。

何赛飞不想要。

原因很直接——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一旦生孩子，节奏全乱；另外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她从小经历父母离婚，心里对婚姻有种不确定的恐惧，怕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杨楠知道她怎么想的，没有逼，选择支持。

他去做父母的工作，说服他们接受丁克的可能，把外头催生的压力挡在门外，一声不吭。

这一丁就是十年。

十年里，何赛飞演了《大红灯笼高高挂》，演了《红粉》，演了《风月》，拿了百花奖最佳女配角。

杨楠在家后方管着所有事情——财务、税务、日常，家里越来越复杂的那些后勤事务，都是他在撑。

外界对这段婚姻，有个很难听的评价——"软饭男"。

何赛飞每次听到这三个字，都会出来说话。

她说得很直接：是他的退让成就了我的辉煌。

这句话，不是场面话，是她认真说的。

1998年，结婚整整十年，儿子出生了。

小名叫虎娃，随的是何赛飞的姓——何。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不少议论，有人说是"宠妻"，有人猜测是入赘，但事情本身有何赛飞家那边的风俗背景在：何家三姐妹没有兄弟，需要有人延续这个姓。

杨楠认同，儿子姓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儿子出生了，但何赛飞的戏约并没有减少。一年里大约有九个月在外面拍戏，留在家里的时间极少。

杨楠一个人带孩子，接送上学，管日常起居，没有抱怨过一次。

有一次何赛飞回家，儿子太久没见到母亲，开口叫了她一声"阿姨"。

这件事让她停了一下，后来减少了一段时间的拍戏节奏，把时间往家的方向挪了一些。

2005年，她带着家人搬到了上海，为的是让儿子能在这座城市读书，开阔眼界。

六十岁，金鸡奖，一如既往地工作

说到《追月》这部电影，得先说一下这个角色是什么。

"戚老师"，越剧名伶。

戏服一穿，台上光芒万丈；走下舞台，自私、说谎、不负责任，为了越剧事业可以牺牲整个家庭，导致丈夫悲愤失踪，大儿子与她决裂，小女儿因感情受挫住进了精神病院。

这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悲剧的人，也是一个没有停止过追求的人。

专访里，何赛飞说了一句话："'何赛飞本人'不太喜欢戚老师，但'演员何赛飞'应该去接近她。

" 这个区分，是她对这个角色最诚实的态度。

她和戚老师有重合的地方——都是越剧，都是舞台，都是一辈子把自己交给了这件事。

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很明显：她没有牺牲家庭，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一直在的杨楠，一个把自己的空间交出去、把生活的后方全盘接手的人。

戚老师的悲剧，是何赛飞用另一种活法避开了的悲剧。

正是这种既懂又不同的距离感，让她能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去理解戚老师，而不是陷进去出不来。

2023年11月4日，福建厦门，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60岁。

从浙江岱山的小岛到这个颁奖台，隔着整整四十年的时间，隔着张艺谋、李少红、陈凯歌，隔着《大红灯笼高高挂》《风月》《大宅门》，隔着结婚那天那顿没有婚礼的年夜饭，隔着父亲那本剪贴了所有演出简报的厚册子。

她发表获奖感言，说："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几十年创作的艰辛，此时此刻真是烟消云散"。

记者在后台采访她，问获奖之后有没有什么计划。

她说，她要直接回剧组，继续拍戏。

这个回答，没有悬念，完全符合她这个人一贯的状态。

她在接受新民晚报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把她这四十年活法说得很清楚："不管领奖以前，还是领奖以后，我都一如既往地工作，热爱表演艺术，勤勤恳恳去做"

"一如既往"，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不是套话。

她很早就说过，她是一个"被动的演员"——从来不去计划，从来不要求，给她活儿，她就拼全力去做好。

越剧、影视剧、话剧、综艺节目里的戏曲表演，她什么都接，什么都认真，连豫剧、京剧、评弹、昆曲都去学，觉得中国地方戏曲每个剧种都有独特的地方，想一样一样去唱去学。

2018年，她凭借《那些女人》拿下第16届平壤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同年获得第三届中澳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2021年，发行了《何赛飞昆曲选段》专辑，戏曲这条线，从未放弃。

2024年，出演《承欢记》，影视剧继续播出。

2025年，电影《你行！你上！》上映，古装喜剧《芬芳喜事》领衔主演，还有《靠近我 看见你》。

2026年，还在接综艺、接剧、接工作。

62岁的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结语

把何赛飞的人生从头走一遍，你会发现一件事——这个故事里，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走到今天的。

5岁，父母离婚，父亲没有选择扔下她，把她带在身边，一个人撑到她站稳脚跟。

1982年，考入越剧团的那一年，是父亲支持她走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1985年前后，父亲走了，只有五十出头。

留下的是一本厚厚的剪报册，和一个还在往前走的女儿。

1988年大年三十，杨楠。

没有婚礼，没有彩礼，和公婆吃顿饭算结婚。

之后三十八年，他管家，带孩子，探班，送饭，挡住外面的催生压力，接受儿子随妻子姓这件事，被外界叫"软饭男"——他一句没有反驳，何赛飞替他说了。

儿子何虎娃，随母姓何，是对父亲的延续，也是对她自己的肯定。

2023年的金鸡奖奖杯，是整个故事里光线最强的那一刻。

但这一刻真正的分量，不只是属于台上的那个60岁的女人，也属于那些一直在台下的人。

父亲1985年走了，没能等到。

那本剪贴演出简报的厚册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何赛飞还在，台上，戏里，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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