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军阀的“盗墓”行为，如何造就了千年不倒的荆州城墙？

很多游客走到荆州古城墙脚下，都会听到一句让人吃惊的讲解：这段屹立千年的砖墙，有相当一部分砖，是从古墓里拆出来的。不少人第一反应是难以接受，觉得这是破坏先人的不道德举动，可很少有人愿意往下深究，这件在道德上充满争议的事，恰恰是中国古代最早、规模最大的建筑材料循环利用实践，也正是这个做法，让荆州城墙成为国内延续使用时间最长的砖城。

这件事的主导者，是五代十国时期割据荆南的高季兴。正史《旧五代史》《新五代史》以及《十国春秋》《荆州府志》等文献都有一致记录，高季兴镇守荆州时，为加固城防，大规模重修城墙，因当时战乱不断，民间窑场大多废弃，新砖烧不出来、也运不进来，他便下令发掘城外五十里范围内的古墓，把墓砖取出用来砌筑城墙。2019到2022年，荆州博物馆对城墙11号马面进行考古发掘，清理出清晰的墙体层次，在五代砖砌层中，找到了大量汉代到唐代的墓砖，与史料记载完全对应，这是经过考古实证的真实历史，不是民间传说。

五代时期的荆州，早已不是盛唐时的繁华都会。连续多年的战乱让城市残破，人口锐减，物资极度匮乏，烧砖需要黏土、燃料、熟练工匠，还要有稳定的社会环境，这些条件在当时全都不具备。高季兴建立的南平国，地盘小、实力弱，夹在多个强国之间，城墙是保命的根本工程，必须快速建成、必须坚固耐用。在没有能力批量生产新砖的情况下，回收古墓砖筑城，不是单纯的图省事，而是在资源极端紧缺条件下，唯一可行的大规模建设方案。这种做法省去了制坯、烧窑、长途运输的成本与时间，把已经成型的建材直接二次利用，放到当时的背景下，是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工程策略。

很多人只看到发掘古墓的争议，却忽略了一个被历史掩盖的结果：这些原本埋在地下的墓砖，因为被砌进了城墙，反而获得了更长的存续时间，也得到了更好的保护。荆州一带地下古墓数量众多，在漫长的历史中，地表建筑容易损毁，无人看管的墓葬会遭遇盗掘、自然坍塌、水土侵蚀，很多墓砖如果留在原地，大概率会破碎、遗失、彻底风化消失。被砌入城墙后，它们被夯土包裹、被后世墙体层层覆盖，避开了人为盗挖和自然破坏，从零散的墓葬构件，变成了城市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一用就是上千年。从文物留存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被动却有效的庇护，让大量汉代至唐代的砖体样本，完整保留到今天，成为考古研究的实物资料。

我们可以把这块砖的生命历程梳理清楚：它先在汉代或唐代被烧制，用于修建墓葬，承载着当时的丧葬文化与工艺信息；五代时期被回收，进入城墙，承担防御功能，成为城市建筑的一部分；宋、明、清历代修缮时，它继续被沿用，始终没有被废弃；到了当代，它又成为考古证据，印证一段被记载却长期缺少实证的历史。一块砖，跨越多个朝代，先后承担丧葬、防御、实证三种功能，这是最直观的古代循环经济样本，也是最真实的资源可持续利用。

对比今天的城市建设，我们更能看懂古人这种做法的现实启示。现在很多地方推进建设时，习惯大拆大建，大量完整的砖瓦、混凝土、石材被当作垃圾填埋，既浪费资源又污染环境，新建时再重新开采原料、重新生产。高季兴用墓砖筑城，虽然有特定的历史局限，但其核心逻辑，和今天提倡的建筑垃圾资源化、建材循环使用是相通的。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盘活已有物资，延长建材使用寿命，减少生产与废弃带来的消耗，这是千年前荆州城墙留给当代的建造智慧。

荆州城墙能千年不倒，不是因为用了最优质的新砖，而是因为它把每一块可用的材料都用到了极致，把循环利用做到了极致。高季兴的举动，放在道德层面可以讨论，但放在建造史与资源利用层面，是一次成功的古代大型循环建造实践。今天我们站在城墙前，不必只盯着“挖墓取砖”的表面争议，更应该看懂一块砖的前世今生，看懂荆州这座古城，如何在困境中用最朴素的办法，留下了一段延续千年的建筑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