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菜都是一段历史,一种文化,一方水土养出的人间烟火。走过许多城市,尝过许多滋味,最让我魂牵梦绕的,仍是故乡那一只狮头鹅,那一锅百年不变的卤味。

潮汕卤鹅
记忆中,故乡的春节,家家户户都要卤上一锅传家的老卤鹅。那不是市场上随手买来的熟食,是一整年的盼头,是一家人早早埋下的心意。为了这一锅鹅,要提前很久准备。养鹅、定鹅、买鹅,桩桩件件,都是过年的前奏。
小时候,家里的卤鹅都是自养的。每年八九月,南方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母亲便从集市上买回一群鹅仔,小小的、绒绒的。起初喂米粒、喂剩饭,等它们再长些,便剁青菜碎拌着喂,没有如今讲究的饲料,纯天然喂养。
放学回家,常常被母亲差去赶鹅。把它们赶到村口的小溪,看它们戏水、洗澡、梳理羽毛。等玩够了,再慢悠悠地赶回家,关进圈里。夕阳挂在山头,橙黄色印在溪面上,鹅群摇摇摆摆,我跟在后面,脚步也是慢的,那是童年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光景。
鹅一天天长大,年也就一步步近了。养鹅是看缘分的,顺利时,一只只壮实油亮,养多少剩多少;可一旦遇上瘟疫,一整群便所剩无几,新年的滋味也跟着淡了几分。
家里养多少只鹅,是有讲究的。只算自家人吃不够,还要数着要送的亲戚:奶奶家、外婆家、姑姑家、叔叔家…… 一家都不能落下。若是还要兼顾左邻右舍的预定,便要早早预备好圈养的地方,分出人力细心照料。我们家最多的时候,一年养过 15 只鹅,每一只,都装着一份人情。
养鹅看缘分,卤鹅看技术,那是一门藏在烟火里的讲究活儿。卤锅要够大,整只狮头鹅沉入卤汤,小火慢卤,遵时吊汤,静候入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潮汕人做卤鹅,最讲一个 “等” 字,一边喝着功夫茶,一边等肉质酥软,等香料渗透,等卤汁挂皮,等香气入骨。待卤鹅出锅,色泽红亮油润,汁水顺着鹅皮缓缓滴落,光是看着,便已口舌生津。我和弟弟趁热抓起鹅掌就啃,一口入魂。自小到大好像我家的卤鹅掌都过不了大年三十。
潮汕人家过年,卤鹅从不是千篇一律。一般人家卤一只便够了;若是在外工作的亲人都回来团圆,人丁兴旺,便多卤上两只,热热闹闹,才有年味;也有家里人少的,卤多了吃不完,便会敲开邻居的门,笑着求一句 “搭户”,托人家一起卤了,再添上一点薄费,客气又亲近。单是这些盘算、这些商量,便成了冬日里最暖的谈资。
长大离乡,走过南北东西,吃过人间百味,再名贵的滋味,都抵不过记忆里那一口卤鹅,来得踏实、入心。又是一年春节团圆时,熟悉的卤香一飘起,才恍然惊觉:所谓回家,从来不是一场关于距离的跋涉。一碟卤香,便足以渡我还乡。
(杨小金)
更新时间: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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