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国家统计局公布了最新人口数据:2025年年末全国人口140489万人,比上年末减少339万人。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人口出生率为5.63‰。
数据一出来,评论区很快出现同一句话:“还不是当年计划生育闹的。”这件事有点奇怪。
这项制度写进宪法快半个世纪了,档案不难查,来龙去脉也清楚,却经常被一句话定性:“拍脑袋”“把人生没了”。翻开时间表就会发现,它走得并不草率。

1953年首次全国人口普查时,人口自然增长率约为2.3%,人多、底子薄的压力已经摆在面前。1957年,马寅初的《新人口论》提出要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
此后,1971年“四五”计划提出“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1973年12月,第一次全国计划生育汇报会提出“晚、稀、少”的政策。前后摸索了二十多年。
1978年3月,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通过的宪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国家提倡和推行计划生育”,计划生育第一次以法律形式载入宪法。
四年后,党的十二大把计划生育确定为基本国策,同年12月写入宪法,条文是“国家推行计划生育,使人口的增长同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相适应”。很多误读,恰恰出在这句话上。

不少人只记住了“少生”两个字,没注意条文的落点是“相适应”。人口多的时候要适应,人口少了同样要适应。
1980年那封公开信其实早就留了余地:三十年后人口增长的紧张局面缓和了,就可以采取不同的人口政策。后来的政策调整基本沿着这个思路展开:2013年单独二孩,2016年全面二孩。
2021年8月20日修改后的人口与计划生育法规定“一对夫妻可以生育三个子女”,删除了原来有关社会抚养费征收等规定。修法时的解读仍然强调,计划生育仍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三孩生育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仍在计划生育的框架下实施。
调整的是方向,基本国策一直都在,这一点常常被人忽略。至于把少子化全部算到这项政策头上,也说不通:日本、韩国从没实行过类似政策,出生率同样一路走低。

回头看,政策从“限制生育”转向“支持生育”,伏笔早在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就埋下了。2015年10月29日,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闭幕,当天发布的公报宣布“全面实施一对夫妇可生育两个孩子政策”,实行了30多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就此走向终点。
围绕这项政策的得失和全面二孩的前景,几位来自中国、美国、英国的学者和独生子女展开了讨论: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中国人口学会副秘书长陆杰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研究员、《大国空巢》作者易富贤;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中心副主任、社会学家刘洁玉;伦敦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生、在中国出生的独生女张文静;还有旅英华人、独生女高丽丽。
听到消息,五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易富贤很高兴。他一直觉得政策力度不够,呼吁更彻底地放开,但新政毕竟让很多人能生二孩了。
陆杰华觉得这在意料之中。单独二孩实施不到两年,效果低于预期、不温不火,已经到了该调整的时候。

各方感受不同,但这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独生子女政策退出历史舞台。刘洁玉起初有点惊讶,单独二孩才实行两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面放开了。
她很高兴,认为这一步非常重要,虽然还不够。张文静认为这是必然的结果。
严格执行独生子女政策的主要是体制内人员,少数民族、农村居民和个体从业者的空间要宽松得多。单独、双独家庭越来越多,正处在生育年龄的人大多本身就是独生子女。
独生子女家庭已经是被认可的常态,决定只要一个孩子的家庭,不会因为政策突然改变主意。放眼全球,女性的社会角色更丰富、更独立,日本、韩国和欧美没有人口控制政策,很多家庭照样只生一个。

再考虑经济、社会、养老等国情,放开已经迫在眉睫。高丽丽生于1978年,正是计划生育首次写入宪法的那一年。
她的父母当年很想要两三个孩子,现在已经过了生育年龄,听到消息肯定会遗憾。她身在英国,生不生孩子更多取决于现实条件,但她很支持新政,因为它至少给了大家选择的权利和自由。
如果从1979年算起,独生子女政策已经实行了约35年。国家卫生计生委有关负责人此前总结了计划生育的三大成就:有效控制了人口过快增长,缓解了人口对资源环境的压力,创造了较长的人口红利期。
易富贤对此有不同看法,他更强调这项政策对人口老龄化的影响。陆杰华提醒,独生子女政策不等于计划生育。

前者主要在城市、经济较发达地区和部分农村实行,后者本身是多样化的,评判时要放回当时的历史环境。独生子女政策也不是从1979年开始的,而是在1980年“九二五”公开信发表后,才提倡一对夫妻生一个孩子,人民群众响应党的号召执行了这项政策。
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如果一直按照70年代的“晚、稀、少”推行,人口矛盾不会这么突出,而80年代的政策比较紧。90年代以后生育率已经很低,这次调整稍晚了一些,但不能否认当时条件下作出的选择。
80年代的独生子女政策服从于经济发展和四个现代化,包括他家在内的许多独生子女家庭,是作出牺牲的一代。现在让生育逐步回归家庭,也是一种进步。

刘洁玉说,按照国家数据,计划生育大约少生了4亿人。她还注意到一个“意外的收获”:城市里只能生一个,父母就把资源集中投在独生女儿的教育上,第一代城市独生女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
同一时期,农村从1984年起已经可以生第二个孩子,家里如果有男孩,有限的资源往往会向男孩倾斜。高丽丽对此深有同感:很多女孩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得到了过去没有的教育资源和关注。
张文静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正是独生子女政策下的家庭关系和自我认知。在她看来,这项政策有利也有弊。
失独家庭已经无法再要孩子,风险很大;独生子女常说要保重身体,因为将来父母养老只能靠自己。

另一方面,中国以及欧美、日本、韩国、新加坡的长期研究显示,独生子女早期因为研究方法不科学,曾被一概视为“问题儿童”,后来的研究却发现,他们在教育、健康受关注程度、家庭心理健康等指标上反而占优。
从政府层面看,坚持基本国策和人口控制带来的积极作用并没有被否定。至于老龄化,这是全球很多国家共同面对的难题,与医疗进步、社会稳定、女性角色变化、人口流动、经济发展规律等多种因素有关,不是一道简单的人口算术题。
分歧最大的,是调整时机。陆杰华认为调整晚了一点。
学界判断生育率偏低,官方判断偏高;按学界的看法,本世纪初就该调整,但也要考虑人口基数大。更重要的是,这次调整打破了“少生就是人口发展”、只盯着数量的思维定势。

刘洁玉也认为2000年就该实施二孩政策,那时上海等大城市的老龄人口比例已经达到两三成。她指出,这次只是把独生子女政策变成了二孩政策,计划生育的框架仍然存在。
她主张进一步放开,让女性自己决定生不生、生几个。易富贤拿印度作对照:印度的生育率过去也在6左右,经济社会水平比中国落后十多年,现在已经降到2.2至2.3。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严格的计划生育,生育率照样会下降。他认为,90年代以后中国生育率已经低于更替水平,政策本该更早调整。
陆杰华则看到了国策内涵的变化。过去城市一孩,部分农村两孩或“一孩半”,全面二孩改变了这种格局。

五中全会的相关表述不到50个字,他的理解是:基本国策要长期坚持,但内容会变化。二孩效果如果不及预期,还会继续调整;将来鼓励生育,也可能成为计划生育的一部分。
生育决策逐步回归家庭,正是他高度评价新政的原因。新政能带来多少新生儿,各方估算相差很大:乐观的认为每年400万到800万,悲观的认为最多两百多万。
易富贤属于悲观的一方。他判断即使全面放开,每年最多多生200多万人,2030年人口达到14.5亿的预期难以实现;单独二孩的实际增量远低于预测,全面二孩也会是这样。
刘洁玉同样比较悲观。单独二孩出台后,上海90%的育龄女性符合政策,只有5%提出了申请。

农村家庭大多本来就有两个孩子,新政主要影响城市。而城市里抚养费用高、育儿设施不完善,头胎多靠老人带,老人已经带不动第二个了。
国家如果不分担生育费用,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再生。陆杰华既不悲观也不乐观。
2017年、2018年会有一定的出生增长,但低生育率已经成为新常态。着急的是怕赶不上这班车的70后,80后、90后大多觉得无所谓,生育成本是普遍的顾虑。
配套政策也要跟上:坐火车,一个孩子可以免票,两个就不行;单位办的幼儿园已经社会化,入园和早教成本都很高。张文静的调查更细。

60后、70后主要担心自己的身体和胚胎质量,80后、90后更担心父母的健康和晚年生活,因为老人能不能帮忙带孩子很关键。头胎由老人帮忙带的夫妻、头胎顺产的女性,更容易接受二胎。
想要二胎的男性明显多于女性,因为女性的压力更大;放开以后由谁来决定、重男轻女会不会抬头,都值得关注。一线城市对抚养成本的担心,也比地级城市更高。
高丽丽结婚多年,还没有孩子。她和丈夫相恋16年,其中10年为了事业分居两地,到英国后才团聚。
她很喜欢孩子,但一年前创办的公司刚有起色,对女性来说,一停下来可能就是两三年。她打算先冷冻卵子,等公司稳定了再生。

谈到最大的挑战,陆杰华认为低生育率和老龄化只是一方面。出生性别比30多年来一直偏高,讨论前一年仍为115.88;此外还有流动人口市民化、新市民待遇、失独家庭等问题。
面对这些问题,政府既要有执着,也要有智慧。易富贤认为根本在人口结构,老龄化、失独家庭、婚配失衡都与此相关,要改善社会,首先要优化人口结构。
刘洁玉补充说,关键在于照顾。对年轻人、孩子和老人的照顾,社会化程度必须提高,全靠家庭自己承担并不公平,国家要参与进来。

张文静的建议更具体:完善住房、托儿、教育等与女性、老人、儿童相关的津贴;改变对女性不利的职场环境,承认家庭劳动的社会价值;法律上可以适度向女性倾斜;中国孩子作业多、睡得晚,夫妻连交流的时间都很少,教育模式也需要考虑;在领养方面,可以给失独家庭更好的福利。
她相信新政不是凭空出台的,此前已经有大量研究,实施过程中也会持续跟踪。高丽丽说,人口结构关系到国家的经济发展。
作为独生女,她觉得一个家庭至少有两个孩子,从人伦上会好很多,自己小时候也许就不会那么孤单。和堂表兄弟姐妹关系再好,终究还是不一样。
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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