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华远赴川西,越巴山,度蜀水,拂开三千年尘烟,我终至三星堆。

这片沃野自古便沉睡着蚕丛纵目、鱼凫化神、杜宇啼血、开明通天的古蜀传奇。三座静卧的土丘,不似陵寝,不若城垣,更像一扇半掩的神谕之门,在五月的和风里,向远道而来的后人,轻轻敞开。

我立于此地,如稚子临圣,静待一场跨越千载的文明晤面。最先撼动心魄的,便是那尊青铜纵目面具。

《华阳国志》载:“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那双圆柱状眼球自面具中突兀而出,长及十六厘米,如两道凝定千年的神光,刺破岁月雾霭,直抵鸿蒙之初。

三千年前的古蜀先民,奉先王为神明,坚信此目可穿厚土、通幽冥,越凡俗与天界之限。我辈今人,目之所及多是荧屏光影、市井浮尘,脚步匆匆;青铜面具默然不语,那双眼却灼灼如火炬,无声叩问:你可曾真正看见,这片土地深处的神格与魂魄?


继而遇见青铜大立人,通高260.8厘米,人像净高180厘米,重约180公斤,以分段浇铸法铸就,中空分体,巍然立于方形兽面基座之上,被誉为世界铜像之王。

他头戴筒形高冠,其冠两层,下层装饰回纹,上层刻兽面与日晕纹样,刺簪束发,威仪自生;面部大眼直鼻、方颐大耳,神情肃穆沉静,兼具王者之尊与巫者之灵。身着三层华服:内层长衣窄袖,后裾垂如燕尾,被称作中国最早的“燕尾服”;中层与外层为半臂式连肩衣,肩佩方格纹带饰;衣正面铸满龙纹、鸟纹、虫纹、兽面纹、目纹,繁丽庄严,堪称中华最早龙袍。赤足戴镯,双足稳踏神兽高台,基座四隅兽首翘鼻细目,如神山呈圣,如祭坛立神。

双臂环抱于胸,双手一高一低、环握成圆,掌中空无一物,手势对称而神秘,力道沉凝,好像握天地枢机。世人猜其握象牙、执权杖、持灵蛇,却不知他本是古蜀祭典中沟通天地的大巫,亦是集王权与神权于一身的古蜀最高统治者。巫者之心,以空灵容纳万物;无物之握,方能御风雨、聚神灵、承祭烟。正因其空,他握住了天地之气,握住了先民虔敬,握住了蚕丛与鱼凫未名的神性。这双手是永不干涸的信仰之器,盛着古蜀最纯粹的敬畏,静候三千年,不曾焦躁,不曾倦怠。

抬首仰望青铜神树,刹那屏息。此树高三米九六,三层九枝,九鸟栖于枝端,神龙缘干而下,正是《山海经》中天梯神木的人间具象。

一说为扶桑,一说为若木,一说为建木,无论何名,皆是古蜀人心中连通三界、接引天帝的通途。未有飞船与天梯的时代,他们以神话为骨,以青铜为血,以匠心为魂,铸就此般通天神迹。五月天光漫洒,神鸟似振翅欲飞,龙纹似蜿蜒欲动,非风动,是今人之心,与远古神话同频共振。展柜之中,金杖静卧。全长一米四二,金质温润,纹饰苍古:鱼游深渊,鸟翔长天,箭指四方,兼有人面头像。此乃鱼凫王权与神权合一的象征。渔猎为生,鸟为图腾,箭为武备,鱼为生计,水下有生机,空中有方向,手中有力量,便是古蜀人对天地最浪漫的应答。他们将王权神谕镌于金杖,深埋黄土,文明隐没,后半段神谕至今未破。可金杖从容依旧,它已等过三千年,亦无惧更久的时光。

最后相逢青铜太阳形器,五道芒线放射如永恒誓言。古蜀先民敬畏太阳,奉之为光明主神,惧黑暗吞昼,便以青铜铸出不朽之日,悬于祭坛,祈愿神鸟长鸣、旭日恒升。三星堆从不是冰冷的陈列馆,而是古蜀人在神话与烟火间信仰,尽数托付给大地与时光。


黄昏步出展馆,鸭子河漾着金波,孩童嬉跑,老者闲坐,人间烟火温软安宁。回望三堆黄土,如三行未竟的史诗,三句未完的神谕。原来三星堆从不属于我们,它属于蚕丛启目、鱼凫驭灵、建木通天的古蜀,属于文明对自身的追问,属于先民曾仰望、曾追寻、曾倾尽所有留下的精神图腾。

那睁了三千年的眼,那空待三千年的手,那通天神树,那沉默金杖,不言不语,却已道尽一切:我们来过,我们信仰,我们把神话与文明,悉数留给时光。

归途闭目,那双青铜之目仍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它们从未闭合,始终凝望,凝望神话,凝望文明,凝望每一个千里奔赴、读懂古蜀的后来者。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更新时间: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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