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瓦尔巴的冬天，太阳一整天不露头。冰原上有一栋小楼，窗口的灯一直亮着，亮在这片最黑的地方。

这栋楼是中国的北极黄河站，站址在北纬78度55分、东经11度56分。从这个纬度往北走一千二百多公里，就是北极点。

在这样一片地方，中国手上有一份签了一百年的权利。

这份权利写在1920年2月9日的一份条约里。

那一天，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英国、美国、法国、丹麦等18个国家的代表在巴黎签了字。

条约叫《斯瓦尔巴条约》，也叫《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条约上写的名字是斯匹次卑尔根群岛，今天大家更习惯叫它斯瓦尔巴。

条约把群岛的主权划给挪威，同时给缔约国的公民定下权利：可以自由进出这片岛，可以在岛上捕鱼、狩猎、开矿、经商、搞科研。

签字名单里，没有中国。这份条约跟当时的中国，看着一点关系都没有。

五年后，法国主动找上门，希望中国也签字。当时国内军阀混战，北洋政府由段祺瑞主政，没人把这片冰天雪地当成一件大事。

字签完，文件丢进了档案堆。这一次随手签下的字，要到六十多年以后才被人重新翻出来。

一份签完就进档案堆的条约

中国人在这份条约上签字，已经是1925年。

中国不在第一批签字的国家里，第一批是英国、美国、法国、丹麦这些国家，中国属于第二批。等法国上门来叫，条约已经签了五年。

条约在1925年8月14日对中国生效。从这一天起，中国人就有了上岛的资格，也有了在岛上做事的依据。

条约给缔约国的公民定下三条权利。

第一条，这片群岛划作非军事区。

第二条，缔约国的公民可以自由进出。

第三条，只要遵守挪威法律，就能在这儿捕鱼、狩猎、开矿、经商、搞科研。上岛以后能做什么，条约写得很清楚。

这三条里，搞科研这一条，后来用得最多。中国在北极的科考，就是从这一条上长出来的。条约写的是岛上能做的事，跟土地归属不沾边。

群岛的主权属于挪威，这一点条约写得很明白。中国有的，是条约给缔约国公民的那几项权利。权利和领土，是两回事。

岛上是什么样子？总面积约6.2万平方公里，差不多两个海南岛那么大。这个地方，一年里没几天暖和日子。

地面上六成盖着冰川，地底下的永久冻土最厚处有500米。年平均气温在零下4摄氏度左右。

就在这样的地方，住着约3000人，来自40多个国家，说的是几十种话。人最多的一处居民点叫朗伊尔城，也是群岛的首府。

这片冰天雪地，1925年的北洋政府没有当成一件大事。心思全在国内，字签了，事情就放下了。

六十年里没人记得这件事

中国签字以后的六十多年里，国内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份条约。事情出现转机，是在1991年的秋天。

那一年，中国大气物理学家、探险家高登义接到一份邀请。请他去北极的，是挪威卑尔根大学的Y·叶新教授。

那次去北极，是挪威、苏联、中国、冰岛四个国家的科学家联合做的一次综合科学考察。在那以前，中国人到北极做研究的机会不多，也没有自己的落脚点。

考察结束，Y·叶新教授送给他一本书，叫《北极指南》。他把这本书带回国，一页一页地翻。

后来翻到某一页，他在书里看到了《斯瓦尔巴条约》的英文文本。

文本上写着中国的名字，中国早就是这份条约的缔约国，只是一直没有人提起。

那时候，中国在南极已经建起了长城站和中山站。北极这边还是一片空白，连一座科考站的影子都没有。

很多人会问，一份躺在纸上的条约，跟冰原上的科考站有什么关系？关系就在高登义翻到的那一页纸上。中国签下的字，由中国人自己找回来。

从1925年签字，到1991年翻到那一页，中间隔了66年。条约一直有效，忘掉的只是签字的这一方。一份在档案堆里放了六十多年的条约，被一个中国人从外国教授送的书里翻了出来。

中国自己在条约上签的字，中国人自己忘了六十多年。翻到它的人，才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

高登义随后向国内提出建议，到斯瓦尔巴去，建一座中国的科考站。这个建议，把一份被遗忘了六十多年的旧条约，重新拉回了中国人的视线里。

中国在冰原上亮起了一盏灯

建议提出来以后，事情开始办起来。2002年，中国科学院推动的北极科考站，在群岛首府朗伊尔城成立。

两年后，2004年7月28日，中国在群岛的新奥尔松建成北极黄河站。

从那以后，中国的科考队员在北极有了一个常年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借别人的地方工作。站建起来，人才有地方待，研究才做得下去。

在中国之前，已经有7个国家在这片群岛上建起了科考站。中国晚了，但赶上了，中国是第8个。

黄河站也是中国的第三座极地科考站，前两座是南极的长城站和中山站。南极有了，北极也有了。

从1991年翻到那一页，到2004年黄河站建成，中间隔了13年。

冬天的岛上见不到太阳，黄河站的灯一直亮着。

让中国的科考队员能站在这片冰原上的，是1925年落在纸上的那几个字。

老条约写进了国家白皮书

黄河站建成以后，这份条约在中国的文件里有了正式的位置。从签字到这一天，隔了九十多年。

2018年1月26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这是中国就北极事务公开发布的正式文件。

白皮书里，把《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和《联合国宪章》《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写在了一起。

《联合国宪章》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是国际上的大文件。一份1920年签的条约能跟它们写在一处，说明它在中国的北极事务里位置不低。

把条约写进白皮书，等于把这件事从档案堆里拿出来，放到了国家的台面上。中国在北极的活动，从此有了条约作为依据。

有人管这叫国运。国运这个词听着玄，拆开看，就是一份旧条约，加上几代人把它用起来。

条约把机会送到了门口。机会能不能变成今天的底气，看的是自己。

从1925年签字，到2004年在北极建起自己的站，中间隔了79年。

1991年翻出英文文本的高登义，2004年在新奥尔松建起黄河站的人，是把这个机会用起来的人。

冰原上的灯还亮着。它亮一天，1925年签下的那几个字就管一天用。这份条约没有过期，中国的科考队员还在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