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流传着一种说法：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住在白宫，但影响全球经济最直接的人，却坐在宪法大道上一栋大理石建筑里。

1986年，美国《新闻周刊》毫不夸张地写道，美联储主席是“美国影响力第二大的人，仅次于美国总统”。

美联储办公大楼

然而，在近百年的权力角力中，即便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美国总统们用尽手段，也几乎无法动摇这群执掌货币大权的人。这背后既有制度设计的精妙，更有几任主席以个人勇气筑成的铜墙铁壁。

一、一纸协议，划下权力边界

要理解美联储主席为何如此“硬气”，需要从一场权力的根本变革说起。

美联储虽在1913年成立，但此后近四十年间并无真正的独立地位。政府打仗缺钱，财政部就要求美联储低息印钞配合。这种局面直到1951年才被打破。

据美联储历史档案记载，时任财政部助理部长的小威廉·麦克切斯尼·马丁深度参与了《财政部—美联储协议》的谈判。这份协议使美联储彻底摆脱了财政部的控制，获得了自主制定货币政策的权力。

小威廉·麦克切斯尼·马丁

讽刺而耐人寻味的是，杜鲁门总统随后将马丁任命为美联储主席，或许以为这位前部下会继续为白宫的低利率偏好服务。然而马丁上任后迅速亮明立场：美联储不是总统的钱袋子，而是经济的守夜人。

他在1951年至1970年的近二十年间连任五届，成为任职时间最长的主席之一。正是在他任内，美联储真正完成了从财政附庸到独立机构的历史性蜕变。

二、被推到墙上的“不听话”主席

马丁将原则捍卫到极致的一幕，发生在1965年。

彼时，林登·约翰逊总统正同时推进越战升级和耗资巨大的“伟大社会”福利计划，财政赤字急剧膨胀，亟需低利率维持开支。而马丁从经济数据中嗅到了通胀的危险气味，力排众议将贴现率从4%提高到了4.5%。

林登·约翰逊

这一决定犹如一记耳光抽在约翰逊脸上。震怒的总统将马丁召至得克萨斯州的私人牧场。

据格林斯潘传记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引述，约翰逊“把马丁在客厅里推来搡去”，怒吼道：“我的孩子们在越南快死了，比尔·马丁却毫不在乎！”

面对一位身高逾一米八的男人被总统如此对待的场景，马丁却没有退缩。他事后承认自己被震住了，“但决心坚守立场，同时不给美国总统难堪”。

1966年初，美联储贴现率再次上调，为五年来首次。马丁由此留下了一句经典比喻：美联储的工作就是“在宴会刚开始时撤掉大酒杯”。

三、面对总统命令，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如果说马丁在肢体冲突中守住了底线，那么保罗·沃尔克则将这种独立性演绎到了近乎冷峻的程度。

1979年沃尔克接手美联储时，美国通胀率已飙至13%以上。他随即采取史无前例的紧缩政策：1981年联邦基金利率被他一路加到20%，商业银行最优贷款利率触及21.5%，创下当时美国金融史上的纪录。

保罗·沃尔克

经济应声陷入严重衰退，失业的建筑工人和汽车制造商将木块寄到美联储以示抗议，农民甚至开着拖拉机围堵美联储大楼。里根总统也颇为不满，但他面对的是一块真正的铁板。

据沃尔克在回忆录《坚定不移》中披露，当新就职的里根希望来美联储与他会面时，他居然拒绝了。因为除了1937年罗斯福总统曾出席美联储新大楼落成典礼外，还没有总统踏入过这栋建筑。沃尔克担心总统到访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美联储的独立性”。

更经典的冲突发生在1984年夏天。彼时里根正谋求连任，高利率显然不利于选情。沃尔克被召至白宫，会面地点不是椭圆形办公室，而是图书馆。里根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总统办公厅主任詹姆斯·贝克对沃尔克说：

“总统命令你在选举前不要提高利率。”

沃尔克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当时“惊呆了”。不是因为利率该不该动，而是总统竟以命令的口吻直接侵犯美联储的决策权。

他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转身离去。

四、连任危机的背后

沃尔克的强硬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宁可与白宫对着干，即便在1983年美国经济已强劲复苏时，仍坚持维持近9%的基准利率以防经济过热。这份执拗最终使里根政府在1987年决定不再续任沃尔克，转而任命被认为更“务实”的格林斯潘接替。

美国总统固然不能解雇美联储主席，却可以在任期届满时换人。这几乎成了白宫对付不听话主席的终极武器。

格林斯潘本人也领教过这一招。

格林斯潘

1992年，他因未按老布什的期望大幅降息刺激经济，老布什事后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我重新任命了他，他却让我失望了。”

老布什的败选与格林斯潘的不配合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至今仍被经济史家争论。但这恰恰说明：一个真正独立的美联储主席，连总统的政治命运都不会为之让步。

五、为什么总统炒不掉美联储主席？

这一系列冲突的底气，来自制度层面牢不可破的保护机制。

根据1913年通过的《联邦储备法》第10条，美联储理事任期长达14年，总统只能以“失职、渎职或玩忽职守”等法定正当理由予以罢免，而不能基于政策分歧或政治动机。

1935年，美国最高法院在“汉弗莱执行人案”中进一步裁定，总统无权因政策理念不合而解除独立监管机构官员的职务，这为央行独立性奠定了司法基石。

换言之，即便总统对美联储主席的决策暴跳如雷，只要后者没有违法渎职，就只能干瞪眼。

参考文献

[1] 《联邦储备法》（Federal Reserve Act, 1913），第10条

[2] 美国最高法院判决：Humphrey‘s Executor v. United States, 295 U.S. 602 (1935)

[3] 斯蒂芬·艾西罗德：《美联储50年风云》，2014年

[4] 保罗·沃尔克回忆录：《坚定不移》，2018年

[5] 塞巴斯蒂安·马拉比：《格林斯潘传》，2016年。

[6] 罗伯特·布雷姆纳（Robert Bremner）：《马丁传》，2004年。

[7] 美联储历史档案：财政部—美联储协议（Treasury-Fed Accord），1951年3月。

[8] 沃尔克、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联合署名文章：《美国需要一个独立的美联储》，《华尔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