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103”专班——英籍女子被害之谜（3）在上海的生活

当然，朱福喜和斯蒂芬妮结婚有先决条件:

从此不能再做扒手！

他对斯蒂芬妮说:

“你们母女的生活，概由我负责，请相信我的能力。你作为我的妻子，不必工作，我保证你们能够过一份体面人的生活。”

此话并非夸口，短短三个月里，朱福喜迅速完成了角色转换。

他有公共租界警务处的关系，之前在香港警务处时，和内地的江湖人物也有联系，他利用这个优势，成了黑白道之间以及帮会之间的传话人，也就是所谓的帮会掮客。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这个角色甫一登场，就受到了租界警务处和华界警方的重视，甚至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也肯买他的账；帮会更是乐得有一个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斡旋的人物。

就这样，老朱的名头很快传开，“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以及被称为“斧头帮帮主”的王亚樵都请他吃过饭。

朱福喜从事帮会掮客，收入自然可观， 他从来不明码标价向当事人索要钱财，但大家都是江湖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有偿服务。

朱福喜源源不断地收到服务对象的礼金，租界警务处、华界警方则把办案没收的赃物作为“意思”。如此，斯蒂芬妮、朱丽亚母女的生活质量可想而知。

斯蒂芬妮信守诺言，此后再没干过扒窃活儿。难得的是，朱福喜对于财富这个度把握得很准，一上来就为自己设了一个坎:

军警方面将没收的赃物“意思”给他时，有时数量惊人，得用车载。收到的物品，自家消费不了宁可租房堆放也不出售，积攒多了就捐赠慈善机构，1932年“一·二八事变”、1937年淞沪会战，他都没少捐赠钱物。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全部沦陷，黑白两道改变了主角，但朱福喜依然得到了日伪警察局和汉奸帮会的认可。

因为，江湖依旧存在，矛盾纠纷还是不断发生，所以一切照旧，连斯蒂芬妮、朱丽亚母女也没像沪上其他英国侨民那样被关进集中营。

抗战胜利后，有人向国民党当局检举朱福喜是汉奸。新任上海市警察局长兼淞沪警备司令宣铁吾下令将其抓捕，检举者还没来得及额手相庆，当天晚上，老朱就被一辆黑色轿车送回普安路尚德里的家中。

其妻女甚至还没得知他被捕的消息，他就被释放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抗战期间，朱福喜曾多次向“军统”、 “中统”无偿提供过情报，他甫一折进局子， “军统”方面就接到了报告。

一天前，戴笠刚好来上海给“军统”接管上海的“前进指挥部”开会指导工作，闻讯让人以其名义给宣铁吾打了个电话，朱福喜立马恢复自由。

虽说有惊无险，老朱也难免后怕，暗忖如若进局子后正好撞在某个莽撞的警察头目手里，随口下令让押解当时处决人犯的地方“虹口靶子场”，那自己岂不是就完蛋了？

因此，他萌生了隐退之念，跟斯蒂芬妮商量下来后，用积蓄在广东路开了一家“老广东商行”，出售洋货和广东土特产。生意做得不温不火，所获利润够一家三口的开支就行。

转眼三年多过去，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没几天，朱福喜就被市军管会公安部(即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当时还没挂牌)带走。

可以想象，像朱福喜这种角色，以初解放时的办案条件，进去之后的内查外调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事，直到四年后的1953年初夏，还处于审查阶段。

朱丽亚这位长相俏丽的英国姑娘，三岁时作为“拖油瓶”跟着母亲斯蒂芬妮成为老朱组建的小家庭的一员。

她的中国继父敛财能耐了得，朱丽亚从小就过着优裕的生活，小学上的是公共租界的教会学校，接受中西文化教育。不过，这姑娘学习成绩一般，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主动提出不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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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妮在英国时男友众多，连女儿的生父是谁都说不清楚，但她非常喜欢这个容貌、身材都酷似自己的女儿，借着老朱的经济条件，自然乐意满足女儿所有的物质欲望。

而作为继父的朱福喜，终日游走于黑白两道以及帮会之间，后来又做买卖，根本无暇关注这位洋人继女的成长。

加之上海解放后朱福喜折进局子，斯蒂芬妮的心思一直放在丈夫身上，对女儿的关心缺位。因此，朱丽亚这二十余年是在“自由发展”状态下，完成了三观塑造。

朱福喜被捕时，其经营的“老广东商行”同时被查封，账户冻结；同日，警方对普安路尚德里9号进行了搜查，除了留下母女俩的一些首饰以及日常生活用品，其余被认为是朱福喜的钱物均被抄没。

母女俩没有工作，她们的生活靠斯蒂芬妮为附近居民制作衣服勉强维持，实在难以为继，斯蒂芬妮只好变卖首饰。

朱丽亚长期以来过惯了的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去不返，但即便如此，无论母亲还是女儿，都没有想过朱丽亚应该找一份工作，挣些钱钞贴补家用。

案件移交后，103专班六组侦查员丁金刚奉命前往公济医院。

当时，市局外事警员及刑警护送斯蒂芬妮去公济医院后，经医生检查无大碍，即由外事警员向斯蒂芬妮询问死者朱丽亚生前的社会交往和日常活动的情况。

斯蒂芬妮平时的心思只在丈夫的命运和挣钱维持家庭经济上，她的回答让稍后赶到的丁金刚非常失望。

这个母亲只知道女儿的作息时间无规律，每天总要去外面玩耍，至于玩耍的内容，女儿从未跟母亲说过，斯蒂芬妮也没问过。

老实说，她甚至想都没想过是否需要了解一下，或许这就是英国习惯。那么，朱丽亚平时跟哪些人有来往呢？ 这个斯蒂芬妮也是同样摇头。

以上是案情分析会的第一个内容，往下，专班六组需要对朱丽亚生前的社交进行周密调查。

第二个汇总内容是尸体解剖和现场勘查情况。

就碎尸案来说，“朱丽亚案件”被害人尸体破碎的程度比较罕见，身高一米六八的朱丽亚从头到脚一共被碎成十九块，但不包括内脏。

刑警在新港浜河底只打捞到了尸块，并未发现按理说也应该被碎成若干部分的内脏。

尸块横断面切口平整，法医作出了“凶手应具有屠宰行业或外科骨科从业经历” 的判断，进一步分析后，又排除了屠宰行业从业者的可能。

经过仔细观察，尸块所有骨头茬口上都有锯痕，而屠夫的操作手法是“手起刀落，一刀两断”，只有医生才用锯子对付骨头。

因此，侦查员认为凶手应系从事过外科或者骨科手术的医务人员，包括曾经从事医生职业但现在已转行的。

老刑警出身的侦查员张伯仁凭借多年经验，认为在外科与骨科医生之间，凶手更有可能是骨科医生。

他的理由是:

从现场小河滩上凶手抛尸时留下的脚印判断， 此人应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而从事骨科医生职业者一般说来都具有健壮的体格。

凶手在翟家桥的抛尸之举，跟以往杀人碎尸后又抛尸的案子相比，有一个明显的不同，那就是只抛弃了肢解的尸块，没有抛弃受害者的内脏。

侦查员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凶手行凶作案的现场不具备灭迹(比如挖坑深埋)的条件，但应该有生活用水来源和下水道，他将受害者的内脏剁碎抛入阴沟，再将尸体肢解，运至翟家桥抛入新港浜。

抛尸现场新港浜是一条水深不过两三米的小河浜，在旧时的上海，这种小河浜全市各个街道几乎都有。

在河滩上，侦查员发现的一长溜脚印，明显超出正常脚印的深度，应是凶手抛尸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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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溜脚印由深至浅，说明凶手是把尸块装在竹片或藤条编织的背篼之类的容器里，以背负或者肩挑的方式运至河边，于昨晚沿着河边一路走一路抛入河中。

这也是侦查员张伯仁认为凶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的依据，凶手最后行至老沈舅甥垂钓处，将受害者的头颅抛弃，而后脚印的深浅也与寻常人无异。

这个迹象至少表明了两点:

一是案犯是从东侧大连路方向沿着新港浜过来的；

二是其转移碎尸时是把头颅、四肢依次放在箩筐或背篼底部，再往上面堆放死者其他部位尸块。

这可能是考虑到万一在途中被拦下检查，他可以用箩筐里装的是猪牛羊肉之类的说辞蒙混，能蒙过去当然最好，即便蒙不过去，也可以获得一个时间上的缓冲，以便寻机逃跑。

汇总之三则是本文开头提到的，斯蒂芬妮、朱丽亚母女已办妥返回英国定居的手续，三天后就要动身。

斯蒂芬妮携女朱丽亚从香港来沪已有二十三个年头，她是负案在逃的刑事案犯，根据当时的英国法律，像她这类案子的追诉期有限，主犯获刑十年以下的，对同一案件中其他在逃从犯的追诉期最长也就是十年。

“百变大盗”被捕又脱逃，不久再度落网，最后被判刑六年。因此，英国警方对斯蒂芬妮的追诉时效早就过了。只是因为斯蒂芬妮在上海生活得很滋润，没动回国的脑筋。

随着沪上解放和朱福喜被捕，斯蒂芬妮母女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一落千丈。原以为过不了多久，丈夫就会像抗战刚刚胜利那会儿一样被放出来，可一晃儿四年过去，老朱却是音信全无。

斯蒂芬妮甚至怀疑丈夫是不是已经“不在”，曾带着英国护照前往英国政府设在上海的一个对外不挂牌的联络机构打听，得到的回复是:

“健康状况正常，还在等待审查结论。”

这样一直等到今年春上，斯蒂芬妮家里值点儿钱的东西差不多全部卖光，仅靠做裁缝活儿难以维持日常开销。

女儿朱丽亚虽然没有工作，终日在外与一班纨绔子弟厮混， 手里倒是有些来路不明的钱钞。她对母亲说:

这些钱足够咱们俩返回英国，不如先回去，待老爸的问题解决，再视情决定是回上海，还是干脆把老爸也接到英国去。

斯蒂芬妮再三考虑，又去公安局以及英国在上海的那个不挂牌的联络处咨询过，两家都说母女俩可以去英国，朱福喜释放后也可以申请赴英国。

那个联络处还接受斯蒂芬妮的委托发函英国，了解到她在利物浦的住所还在，亲戚们帮着维护得不错，

所以，斯蒂芬妮决定回国。

上述汇总和分析过程中，103专班卢、 水两位领导始终只是听着，并未开腔。

组长裴云飞请示两位领导的意见，老卢不语，老水也未正面回答，只是说:

“往下你们该给凶手画个像了吧。”

裴云飞当然懂得，水副主任所谓的“画像”，就是总结凶手的特征。

六组三位侦查员对凶手的综合特征汇总如下:

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约八十公斤；穿四十二码七八成新的“回力牌” 球鞋，鞋底磨痕左右两侧均匀；

从其分尸手法、转移尸块的时间选择(法医判断应是5 月13日下半夜)、运送尸块的容器安排等方面推测，应是心思缜密、行事慎稳之辈，这也是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

在即将铺开的侦查中，侦查员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凶手的上述特征与被害人之间存在的关联。

若是找到这种关联，距离找到凶手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