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只一天，也可在“江南秘境”里撒个野

潮新闻客户端 雷圣初

清明节假期，老天爷给了一个好天气。

说走就走的旅行，对于一家三口来说，向来是需要些勇气的，何况孩子还在读高中。赶着“免费高速”的趟儿，明知会给车流添堵，却还是按捺不住那种想要逃离钢筋水泥，去山野间撒野的冲动。如果真的不能冲动或则撒野，就当是散散心吧！

正因为没啥想法，所以目的地也是随机的。直到车子从游埠上了高速，我最初的想法还是到航埠去吃“小平鸭头”的。

一边开车，一边跟孩子聊天，这也是我这一家子的“保留节目”。除了周末那几个小时或是法定假期，真的没多少时间聚一起。聊彼此，是最轻松的方式。

由于工作性质，我跟“虎妈”都有春假，不过没有出行计划。一方面是父母身体原因，更多的还是子墨学习生活的“不确定性”——青春期的孩子，长身体阶段，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还是不少的。

春天，逃不脱绿意。在车上我们聊到了竹笋，聊到了茶叶，甚至是在家吃到的“清明粿”……孩子说他忘不了在箬寮看到的“猴头鹃”！思维有些跳跃，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松阳吧！距离也不算远！于是乎，导航“陈家铺”，油门一踩，目标直指松阳——那个被《中国国家地理》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的地方。

松阳的一些景点，我还算是熟悉的，毕竟人生中，最轻狂的那段时光，留给了丽水这座城。导航，不是为了寻路——“高德”能让我们行车，做好预判。

我们去了“黄家大院”，这也是从古市下高速后，最近的一个景点。

车停城北小学旁，步行。一组高低错落的马头墙，映入眼帘。工作人员很热情，指导我们扫码预约，竟然免门票，这让我对这座百年老宅的印象多了几分亲切。

走进大院，一股厚重而又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座由黄中和、黄绍桂、黄秋光祖孙三代，历经近六十年修建的庞大建筑群。脚下的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些青苔，绿莹莹的，透着一股子生机。

我的视线立刻就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木雕牢牢吸引了。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藏匿在浙西南的木雕艺术殿堂。

我们首先踏进的是那栋大名鼎鼎的“百寿厅”，也就是集成堂。大厅里悬挂着的“泽周仁粟”金匾，诉说着黄家先祖黄绍桂当年开仓赈灾的善举。而最令我叹为观止的，是那雕刻在梁柱之间的二百余个篆体“寿”字。

它们形态各异，无一雷同，有的端庄古朴，有的飘逸灵动……我拉着儿子，让他仔细看看这些工匠的鬼斧神工。他也被这精细的雕工震撼到了，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

旁边的梅兰轩和竹菊轩又是另一番景致。这里更像是一座文人雅士的私家花园。窗户上雕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工艺更为细腻。只见那梅枝绕梁舒展，竹节映窗生姿，仿佛能闻到窗外的幽幽暗香。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匠人还巧妙地雕出了只有指尖大小的蝴蝶和蝙蝠，或是在花间飞舞，或是倒挂金钩，雕刻得惟妙惟肖。

当年建造这座大院的黄氏族人，他们不只是在建造一座栖身的宅邸，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匠心，把自己的精神追求、文化修养，一笔一画地刻进了木头里。

最触动我的，是这些精美木雕背后蕴含的韧劲。这祖孙三代，从同治年间开始，一直修到了1921年。那几十年间，朝代更迭，时局动荡。尤其是在黄秋光这一代，刚建好新房，就被人敲诈勒索五万五千块银圆，几乎耗尽家产。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心灰意冷，随波逐流了。但他从狱中出来后，竟然咬牙重新振作，坚持建成了这座集才智与心血于一身的集成堂。

他立下家规，要求黄氏子孙必须读书入仕，专注实业。站在这恢弘的厅堂里，看着头顶那些费尽心思雕琢的木梁，忽然明白——这栋大院里雕刻的，从来不是什么闲情逸致，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风骨，是哪怕命运把我们推倒，我们也要从尘土里爬起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看完黄家大院，早已过了午饭时间。正好，出口处有“头上红煨盐鸡”售卖。花了65元，买了一只。味道确实不错，就着店里的“端午茶”，不大喜欢“肉荤”的“虎妈”也未有反感之词。

稍作休整，继续往山里钻。山路弯弯绕绕，车子在其间穿行，漫山遍野的绿，还有不时蹿出的杜鹃花的红，非常养眼，也让人心情格外舒畅。

顺着盘山公路，先到了平田村，最先迎接我们的是村口那棵挺立了几百年的柳杉。

平田村，要顺着山势往上走。这村子可有年头了，建村在北宋年间。村子坐落在海拔六百多米的半山腰上，常年云雾缭绕，当地人给了它一个很浪漫的名字——“云上平田”。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白云生处有人家”嘛。

步行往上，先被那一大片的黄泥房给吸引住了。跟黄家大院那种大户人家的恢弘气派不同，平田村的房子接地气，是真真切切的烟火气。房屋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呈阶梯式铺开。外墙大多保留着夯土的原貌，土墙斑驳，瓦上生着青苔，有一种粗粝的美感。

村里人不算多，这反倒让村子多了几分清静。我们没有刻意去找什么景点，就是沿着石板路随意地走。村里的路又弯又绕，高一层低一层的，延伸向各个角落。

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江氏祠堂。听村里的老人讲，平田村的人大多姓江，传说是大禹的贤臣——伯益的后代，那祠堂门口还绘着“财神”和“文曲星”的壁画，一看就很有年头。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不就是中国乡村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本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日子就这么一代一代地过下来了。

近些年，村里搞起了老屋活化。据说还有哈佛、清华、港大的建筑设计师跑到这儿来，把那些闲置的古民居改造了，有的变成了民宿，有的变成了扎染坊，还有农耕馆。

我们在村子里转悠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由老旧土坯房改造的咖啡店，外墙还是夯土的，里头却布置得挺有格调。我老婆笑着跟我说：“这算是老房子里面长出了新灵魂。”

这种改造，到底算不算是一种保护？还是说，它其实是在抹掉什么？村口的大爷在晒笋干，递了根烟，话就多了。

他跟我说，这栋老房子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怎么排辈？该怎么称呼……我知识断代了。）以前漏雨，没法住人，要不是有人来改造，怕是要塌了。现在房子修好了，村里游客多了，他还能在门口摆个小摊，卖点山里的干货，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听到这，我又觉得，这不也挺好的嘛。房子是人住的，如果没有人，那房子就是个空壳子。现在虽然变了些模样，但房子还在，人还在，这就比什么都强。

平田村，还是“浙江书法村”。在“平田书社”，我还看到了好几位校友的书法作品。

出了平田村，继续往上开，往陈家铺去。

路是真的堵。小长假嘛，大家都往山上跑。我们的车在半道上就被卡住了，走走停停，最后干脆停在路边，换乘村里的景观车上去，一人十块钱，倒也不贵。坐在景观车上，顺着山路盘旋而上，往下看，平田村的黄泥房已经缩成了一个个小方块，隐匿在绿海之中。

到了陈家铺，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悬崖上的古村”。

这村子建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山巅上，三面靠山，一面朝着峡谷，落差据说有两百多米。几百间黄泥房沿着山势垂直排开，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把把黄泥捏成的梯子，搭在峭壁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这种布局，在建筑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崖居式”聚落。我在别的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真算是开了眼界。

陈家铺的历史比平田村稍晚一些，但也得有个六百多年了。村中至今还保存着四十多幢传统建筑，有祠堂，有香火堂，有社庙。走在村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黄泥墙，头顶是悬挂的红灯笼，一抬头还能看到村民在自家屋顶晾晒的玉米和番薯干，最多的还是茶叶，满满的乡土气息。

村里有个挺有意思的打卡点，叫“我在陈家铺等你来挑财，挑战188斤”。那是一副一百八十八斤重的树段，看着就沉。儿子跃跃欲试，弓着腰，咬紧牙关，刚一上肩就放下来，旁边围观的游客都笑了。

这一百八十八斤的担子，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多少人可以挑起。可山里的老一辈，挑着这样重的担子，翻山越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他们一辈子的日常。我们现在说“生活不易”，人家那才是真不容易。

陈家铺最出名的，就是那家建在悬崖边上的先锋书店了。书店是由村里的一座老礼堂改造的，就在村子最显眼的位置。两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把峡谷和远山的风景框得严严实实。

很多人都说这儿是“悬崖边最美的书店”。我倒是觉得，它美就美在，把书放在了一个最不像放书的地方。想象一下，你坐在悬崖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抬头是翻滚的云海和层叠的梯田，低头是翻动的书页和墨香，这种感觉，在别的地方是很难找到的。选了几本书翻翻看，坐了半个钟头，也算是附庸了一回风雅。

咖啡馆、民宿，土菜馆……逛逛就好，价格不便宜。

不过说实话，陈家铺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这些网红打卡点，而是它那种奇妙的矛盾感。这里游客多得要命，到处都是拍照的人，显得嘈杂而拥挤。可就在这嘈杂的人群边上，那些黄泥老墙依旧沉默着，石头路依旧湿滑着，村里的大爷大妈依旧操着本地方言聊着天，该晒笋干的晒笋干，该择菜的择菜。现代和传统，喧嚣和宁静，就这么强行挤在了一块儿。

游客是真的喜欢乡村，还是只是喜欢“被拍照的乡村”？都有吧！有些人确实只是来打卡拍照，发个朋友圈就完事了。但有些人，可能心里头真的有那么一点向往，向往那种在山上、在水边、在田野里慢下来的生活。只不过，他们习惯了城市的生活方式，就算跑到山里来，也还是在用城市的方式在看山。

而对于根在乡村，长在城市的孩子们，可能还分不清“有意思”和“有意义”的区别。但没关系，等他们长大一点，等他们再回想起来，也许就会明白，今天走过的这些石板路，看过的这些黄泥老墙，会在他的记忆里慢慢发酵，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乡愁”吧。

返程的时候，景观车的票根还能用来在村里的摊位免费换购东西，这倒是我们没想到的。虽然人多路堵，但这份意外的贴心，给这趟行程添了几分暖意。

这些藏在深山里的老房子，它们的“古老”，确实就是一笔财富。但财富到底是什么呢？是那精美的木雕，是那斑驳的黄泥墙，还是那悬在悬崖上的书店？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止。

这些老房子，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他们不需要你鼓掌，不需要你点赞，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看山，看云，看四季轮转——生活，不过如此。

山里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一丝凉意。天快黑了，但路还在脚下。

（图文原创）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