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孩子世界的原貌

百日冲刺的余温尚未散尽，“打一场错题歼灭战”的焦虑已然甚嚣尘上。在这场喧嚣之中，深圳一位校长的回信给紧绷的备考季带来一股清流：“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

一条以“歼灭战”式的对抗性语言强化紧张感，一句以温润而坚定的态度传递从容。同样是面对高考，为何管理者会作出截然不同的选择？背后是教育理念的差异。

一种理念将教育视为“冲刺跑”，认为高考是终点，一切手段只要能提高分数就值得采用。在这种逻辑下，“歼灭战”式的标语就有了正当性。然而，这种短视的做法忽略了两个基本事实：一是人的成长有其不可逾越的节律，没有一种作物可以省略春天直达秋天，也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跨越童年直奔成年。二是教育的影响是长远的，今天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学生，明天学生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世界。另一种理念则将教育视为“马拉松”，相信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分数，而是人的完整成长。

“把错题当亲人，打赢错题歼灭战”，这条标语的初衷或许是让学生重视错题。然而细读之下，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前半句倡导“当亲人”般的亲近与接纳，后半句却要求“歼灭”式的对抗与消灭。错题究竟是亲人还是敌人？这种价值上的撕裂，暴露了标语制定者内心的焦虑。

在高考备受重视的背景下，“歼灭战”式的口号流行并不意外，但这反映出一种普遍的认知偏差：将学习异化为战斗，把成长窄化为胜负，导致学生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之中。教育心理学研究表明，长期处于高焦虑状态的学习者，其认知灵活性会显著下降，创造力受到抑制。当学生被反复灌输“你正在打一场仗”时，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从容，更是与知识建立深层连接的能力。

相比之下，管理者“不拆鸟巢”的回信展现了格局。学生因备考压力写信建议“拆除鸟巢”，让鸟鸣不再干扰学习。校长没有迎合这种焦虑，而是给予深情回应。这封回信的力量在于同时做到了两件事：体谅学生的焦虑，承认压力的真实存在；以坚定而不失温柔的方式，引导学生走向更开阔的认知。

有人质疑此举“不解学生疾苦”。恰恰相反，这是在学生的人生关键时刻抓住了一个重要的教育契机，教会学生一门比分数更重要的功课——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如果学校直接拆除鸟巢，学生获得了短暂的安静，却可能从此埋下一个危险的认知：凡是我认为干扰的东西，都可以被清除。这种认知一旦固化，未来面对无法拆除的种种挑战，又将如何自处？

多年以后，当这个孩子走入社会，面对无法改变的困境时，或许会想起校长那句温暖的话，从而选择接纳而非对抗、共处而非消灭，不在精神内耗中消磨时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让学生在真实的世界中长大，是每个教育人都应遵循的理念之一。然而，尊重成长的规律说起来简单，却恰恰是最容易被遗忘的教育常识。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教师发展中心）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08日第3版

作者：裴伟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