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苏北：苏南上海争了百年，宝应人为啥真只认苏北呢？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随口说自己是苏北人，被苏南朋友纠正 “你明明是扬州的，不算苏北”？

一问镇江人，又说长江以北才是苏北，南通人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我明明和苏沪同属吴语区，凭什么算苏北？扬州泰州人也不乐意，“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文化上就是真江南，最多算苏中。

常州人说常州往北都是苏北，盐城淮安人又觉得淮河以北才叫苏北，徐州宿迁人更直接：你说的是沛县和丰县吧？这场争议就像海南人眼里全国都是北方一样，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

这些地理区划上的划分其实有明确的时间线。1942 年底，中共淮海地委合并成立中共苏北区委、苏北军区和苏北行政公署，苏北作为正式区划首次亮相。

1949 年江苏全境解放后，全省分为南京直辖市和苏南、苏北两个行署区，这一年位于扬州的江苏省立扬州医院更名为苏北人民医院，直到现在都是扬州属于苏北的铁证。1953 年江苏省正式成立，苏北行署区成为历史。

直到 1997 年版江苏统计年鉴首次按苏南、苏中、苏北划分经济指标，苏南仅指苏锡常，苏中包含南京、镇江、扬州、泰州、南通，其余为苏北。20 世纪初的统计年鉴又将南京、镇江划入苏南，最终形成沿用至今的格局：苏南五市、苏中三市、苏北五市。

但地理划分再明确，民间的认知从来没有对齐过。上世纪问上海人什么是苏北，他们会说 “没钞票的江苏人都是苏北人”。

这条歧视链的起源，要追溯到近代的难民潮。黄河多次改道导致徐州、宿迁、淮安等地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太平天国运动又让江南地区人口锐减，加上近代工业崛起带来大量就业机会，大批江北农村人跨越天堑长江南下讨生活。

在苏锡常、南京镇江，他们只是外地移民，但在上海，他们被统一打上了 “苏北人” 的歧视性标签。干最脏最累的活：扫大街、拉黄包车、理发、修脚、搓背，拿着最低的薪资，住在最破的棚户区。

哪怕少数人混得不错，也只能在服务行业当小老板，制造业、金融、商业这些上层领域几乎与他们无关。为什么只有在上海，外地移民被戴上了统一的地域帽子？

根源在于江南移民想要划清界限。同在上海的苏州、昆山、太仓人会强调自己和 “江北人” 不一样，我们说的是吴语，和上海人同源。

而江北移民为了挺直腰杆，也会刻意强调自己来自某某城市，这也造就了 “散装江苏” 的源头 —— 在上海几乎没人会说自己是江苏人。随着改革开放推进，早年南下的江北移民及其后代已经深入上海各行各业，苏北人的歧视感逐渐淡化，慢慢变成了一种调侃。

上海人日常段子里常出现苏北话的影子，有句话说得戳心：“会讲上海话的不一定是上海人，但会讲上海话和苏北话的一定是老上海人。” 就连骂人的时候，上海人都会标几句苏北话，毕竟吴语脏话力道不够，骂起人都嫌温柔。

如今苏北人这个称呼更多用于日常交流，比如宝应人对外省朋友介绍自己，一般会直接说 “我是苏北人”。如果说自己是扬州宝应人，非长三角省份的朋友大概率只知道扬州，根本不知道宝应在哪。

行政区划上宝应属于扬州最北端，到扬州市区要 100 公里，到淮安市区仅 40 公里，不管地域文化还是经济发展，都更偏向苏北县城。不少人觉得苏南苏中苏北的差距是地理距离，其实根本不是。

真正的差距藏在产业布局里。江苏的强镇经济不只在苏南，苏中也有杭集牙刷、送桥路灯这样的产业强镇；真正差异在于苏南强镇更密集、产业链更完整。

比如距离扬州杭集镇 10 公里，年产牙刷 75 亿只，占据国内 80%、国际 35% 的市场份额，是名副其实的 “中国牙刷之都”“中国酒店用品之都”。

距离高邮市区 20 公里的送桥镇，占据全国近 70% 的灯杆、40% 的室外照明灯具制造份额，被称为 “路灯之乡”。

距离常州市区 15 公里的罗溪镇，2023 年生产新能源汽车 30 万辆，约占江苏全省的 30%，一辆汽车从生产到组装下线，几乎不用走出镇区就能完成。再看苏北，基本是县域经济。

稍微上规模的企业大多集中在县城周围，偏远乡镇的产业基础薄弱，基本以传统行业为主。宝应县城往北的乡镇，别说高新技术产业，就连像样的加工厂都寥寥无几。

我每次回老家走在镇子的街道上都感觉时间停滞了。二十年前这里是什么样，现在几乎还是什么样，小时候这里挤满了放学打闹的孩子，如今只有闲聊的年迈老者，非节假日根本见不到什么年轻人。

苏南的高新技术产业遍布县市各地，每一个镇都可能是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而苏北的高新技术产业几乎只集中在县市中心的园区，乡镇大部分都是传统的低附加值产业。

产业密度、技术密度、资本密度的差距，最终拉平了本地人的收入差距，也催生了一代又一代的北人南迁。最后绕回最开始的问题：究竟啥是苏北？

它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理区划名词，而是一代人背井离乡的来时之路。从宝应到高邮到扬州，再到苏锡常、上海，这条由北向南的迁徙路，藏着无数人的生计与乡愁。

它既熟悉又陌生，既相邻又遥远，随时都能回去，却又再也回不去了。它是江苏最复杂的乡土缩影，也是长三角发展里最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