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英雄时代的落幕

我不愿出生在这个时代

要么在此前死去

要么在此后出生。

——赫西俄德

奥德赛

1

人生苦不苦，想想奥德修斯两万五。

作为西方文化源头之一，《奥德赛》讲述了退伍老兵奥德修斯回归的故事。

电影中，奥德修斯拳打智障巨人，脚踢更年期女巫，智斗星巴克，抛弃七年同居女友卡吕普索，一心只为回家……

为什么这么着急？因为家里的老婆要改嫁。

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把人类历史分为五个时期，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和黑铁时代。赫西俄德厌恶自己的时代，认为人类历史就是一路退化的猥琐史，底线越来越低，猥琐度越来越高，属于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而《奥德赛》的特洛伊战争，正发生在从昂扬向上的英雄时代向龌龊的黑铁时代堕落的转折点。

在《荷马史诗》中，《伊利亚特》是英雄的时代，阿喀琉斯这样的英雄在战场上追求公开的荣耀，不屑于任何阴谋诡计。

而到了《奥德赛》，奥德修斯的特洛伊木马成为文明降格的转折点，它改变了战争的底层逻辑——曾经的战争比的是谁更强，而木马之后比的是谁更脏。

奥德修斯的木马不仅植入了特洛伊城，更植入了人类文明，这个木马摧毁了人与人之间信任，摧毁了那个追求荣耀的英雄时代，开启了道德沦丧、遍地罪恶的黑铁时代。

2

当欺骗和阴谋可以决定战争的胜负，英雄就消失了。奥德修斯不再是阿喀琉斯那样光明正大的英雄，而成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和漫长的归途，奥德修斯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用木马计赢得了战争，用诡计骗过独眼巨人，以绑架无辜者威胁女巫……一旦尝过诡计的好处，就再也回不去了。

奥德修斯最终回到了故乡，但回归的奥德修斯已经和出发的奥德修斯不是同一个人，他冷酷无情，满怀诡计，杀人不眨眼，那个史诗般的回归之旅已经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他的回归根本不是终点，而成为黑铁时代的起点。

诺兰在采访中说，“奥德修斯最大的悲剧在于，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无法再相信任何简单的东西。荣誉、忠诚、神谕，在他眼里全成了可计算的东西。当一个人用数学般的算计赢得战争，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为荣耀而战’的世界了。这是文明进化必须支付的代价，但代价是——我们失去了英雄。”

“如果说特洛伊战争是英雄时代的绝唱，那么奥德修斯的回归就是黑铁时代的起点——当奥德修斯每一次使用诡计活下来，就让人类离‘神性’更远一步。”

奥德修斯也深知自己被黑暗侵蚀，无法重建洁净的家园，于是他把一切杀戮和污名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想把一个干净的家园留给干净的儿子。他渴望那个没有沾染过鲜血、没有被黑暗侵蚀的儿子能创造洁净的未来。

在荷马原文中，奥德修斯射杀求婚者后进行了一场净化仪式，他掩埋了所有的尸体，用硫磺熏蒸宫殿，这种净化代表着奥德修斯对新世界的期盼。

3

但这终究是一种基雅维利式的欺骗。

马基雅维利说，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总是不免要使用残酷的手段，但这些残酷手段必须一次性完成、尽快完成，当残酷结束，你要打扫净化，装点鲜花，洁净庙堂。要大声地告诉人们，不要怕，现在统治你的是法律和美德，不要怕，这里从来没有鲜血，只有鲜花。

但诺兰拆穿了马基雅维利的伪善，直面更暗黑的终局。他没有按照原著让奥德修斯净化家园，而是让奥德修斯用木马的残骸从内部钉死了大门，这个细节构成了全篇最精妙的隐喻——那个历尽艰险回到故乡的奥德修斯，却把战争最残酷、最黑暗的部分一同带回了家，他把那个代表着人类欺骗巅峰的木马，亲手钉入了自己的家园。

大门是从内部钉死的，象征着他斩断了对外部所有人的信任，至此，他完美蜕变成一个狐疑狡诈的马基雅维利式的君主。他用木马的残骸，这个人类欺骗的丰碑，亲手为自己制作了一个黑铁时代的囚笼，从此净化这个文明成为不可能，因为木马已经和它融为一体。

一旦用欺骗获得了权力，人类就再也无法回到英雄时代，信任被斩断，道德被摧毁，没有人再相信宙斯的普遍法则。

奥德修斯成功了，但也让文明不可逆地沦陷，他用欺骗构筑的家园已经成为永恒的黑铁囚笼，这个囚笼困住了每个人，自此之后，这国家的所有人都不会像阿喀琉斯一样勇敢地站出来为国家奉献，而只会像奥德修斯一样靠欺骗苟且偷生。

当欺骗取代了英雄，诡计取代信任，所有人都被迫成为马基雅维利的那只狐狸。因为在黑铁时代，不变成狐狸就无法生存，你必须比狐狸更狡诈，比狮子更贪婪，才能在普遍法则崩溃的时代活着。人类历史的堕落并不是某个人的罪责，而是被那个无情碾过历史的“理性的狡黠”塑造。

4

那个木马不仅摧毁了特洛伊的城墙，也摧毁了每个人内心良善的城墙。

这一切在木马被建造的时候已经被注定，黑铁时代成为无法逃避的未来。这个未来没有荣誉，没有英雄，更没有善，只有统治的狡诈和人们的恐惧。人们不再是因为敬畏法律而遵守秩序，而是因为恐惧才遵守秩序。那个被植入人类文明的木马病毒蚕食一切荣耀，从内部杀死人民的勇气、骄傲与良善，让宙斯的普遍法则彻底陨落，而这个黑铁时代，人类至今没有走出。

所以赫西俄德在诗中写到——

但愿我不再与黑铁时代的人类为伍

要么在此之前死去

要么在此之后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