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漂华州人的秋日乡愁

一个南漂华州人的秋日乡愁

作者：赵军科

秋风再渡渭河水，落叶最牵故乡情。

我是陕西渭南华州人，在东莞扎根多年，脚下踩着南方滚烫的柏油路，根须却始终深扎在渭水边的黄土里。东莞的风常年带着潮热，车流从清晨奔涌到深夜，日子永远踩着密不透风的快节拍。这座南方都市托举起我的事业，安顿了我的家庭，却始终装不下一整个关中的秋天。每当初风掠过岭南的街面，心底最先泛起的牵挂，永远是千里之外那片被秦岭护着的故土华州。

华州北部风光 刘合心 摄

这两日回到华州，站在渭水岸边的秋风里遥望南山，整颗心都沉进了踏实里，可离别的日子越近，那股难言的不舍就越往心口钻。原来回乡是一场量身定做的治愈，转身的离别，便驮满了化不开的乡愁。旁人提起华州只当是西北寻常小县，可在我心里，这里藏着独属于我的山河烟火，藏着这辈子都放不下的脉脉温情。

华州静卧在秦岭脚下、渭水之滨，脚下的黄土埋着华夏远古的文明印记——泉护村遗址。六千年前，先民就在这片土地上开荒耕作、烧制彩陶、繁衍生息。脚下踩的哪里是寻常泥土，是华夏文明早期的根脉，静静诉说着渭水河畔最早的烟火故事。

泉护村遗址 孙登高 供

这片厚土，自古辈出忠良，风骨代代相传。唐代名将郭子仪，便是从华州走出去的儿女，一生忠勇护国，胸襟坦荡，功高却不自矜，以一辈子的担当写尽家国大义。唐代良将李元谅，驻守一方、勤政爱民，护佑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千百年过去，忠勇、踏实、厚道、担当，早已刻进了华州人的血脉里。

温柔山水之下，更藏着滚烫的红色记忆。高塘塬上，渭华起义的烽火曾经熊熊燃起，点燃了西北革命的火种。无数先烈在此浴血抗争，以青春热血铸就出坚韧不屈、敢为人先的渭华精神。

我们土生土长的华州高塘人钟师统，就是这场起义里最年轻的骨干之一，他少年时便带领乡亲分地分粮，担任吉家河村苏维埃主席和赤卫队队长，后来受贺龙同志点将牵头创建北京体育大学，又为新中国重返奥林匹克大家庭多方奔走，曾担任新中国首任国阿奥委会主帍，1984年获国际奥委会颁发的奥林匹克银质勋章，成了我们所有华州儿女的骄傲。他这一辈子敢闯敢干、报国为民的劲头，就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渭华精神最鲜活的注脚。如今我们脚下这份安稳从容的烟火日常，正是先辈们舍命换来的。

钟师统 自《新中国体育教育的开拓者——钟师统》

这片土地的文脉从未断过。华州龙潭堡的教育世家里，又走出了被称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之父”“中国恐龙之父”的杨钟健。他承接家族代代传下的好学底色，远赴重洋求学，归国后一辈子扎根在旷野与实验室之间，叩问大地亿万年来埋藏的奥秘，主导了震惊世界的周口店古人类遗址发掘，亲手为中国的古生物学学科铺下了第一块基石。他的足迹踏遍全国的山山水水，最终把名字刻进了中国地质科学的发展史册。他与脚下六千年的泉护村遗址遥遥呼应，从远古先民在这里点燃文明火种，到近代学者在这里出发叩问万古奥秘，同一片渭华厚土上，从未停止过对未知的求索。

1928年11月，杨松轩（中）、杨叔吉（右）、杨钟健（左）在华县故居。自咸中校史

深藏在秦岭群山里的金堆城，更是中国工业托举发展的硬核底气，它的分量远不止一座普通的工矿城镇。作为亚洲规模最大的钼业生产基地，这里产出的钼金属是国防工业、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与半导体产业里不可或缺的关键战略材料，不仅供应国内核心领域自主可控发展，更占据全球钼市场份额超10%，彻底终结了建国初期我国钼资源完全依赖进口的被动局面。2800余名本地职工常年扎根深山，建成了集采矿、选矿、深加工于一体的全产业链体系，如今更坚持绿色发展，在开采的同时修复山林，实现矿山复绿、草木重生。这份藏在深山里的坚韧与实干，恰如千千万万在外打拼的华州儿女，不张扬、不声张，却凭着一身踏实劲儿，默默托举起最实在的价值，也托举着家乡一步步稳步向前。

金堆采矿场 刘焕民 摄

南面的秦岭连绵横亘，秋日一到便层林尽染，云影在山尖缓缓游走，山风清冽干爽，一吹就褪尽了满身尘世的喧嚣。秦岭像宽厚的屏障，稳稳托住这片关中平原，岁岁静默，安然伫立。抬眼是澄澈高远的蓝天，远眺是连绵叠翠的群山，脚下是厚重绵长的黄土。这般辽阔安宁的山河，是东莞繁华街巷里，永远寻不到的景致。

五龙山红叶 孙洪涛 摄

北面的渭河缓缓东流，秋水澄澈，河面铺展得开阔舒展。晚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草木的清香气顺着风钻进衣领。渭河大堤上的草木自在生长，没有刻意打造的网红打卡点，没有摩肩接踵的游人，只留给本地人一整份松弛的闲适。

南有秦岭守岁月，北有渭水渡流年。这一山一水，连同泉护村沉淀了六千年的文脉，滋养出华州独有的温润气质，也养就了华州人不慌不忙、敦厚本分的性情。

和东莞一刻不停的快节奏比起来，华州的日子，舒缓得像首慢诗。

老家的时光从不追赶脚步，也不汲汲于功利。清晨的街巷里烟火慢慢升腾，老牌包子铺的热气裹着香飘出半条街，一笼时辰包子、一碗豆腐泡馍、一筷筋道的南七饸饹，以及华州独有的锅巴夹烧饼……这些朴素到骨子里的滋味，却是在外奔波几十年，最能抚慰人心的念想。

锅巴夹馍 网友 供

乡里乡亲的热忱是刻在骨子里的，坦荡真诚，直爽宽厚，没有虚礼客套，更无算计套路。路上偶遇，便是一声热乎的问候；邻里之间遇事，伸手就来搭一把。老人们坐在墙根晒着太阳闲话家常，孩童在街巷里追着秋叶嬉闹。这里的时光走得很慢，慢到能静静看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慢到能听清渭水潺潺流过堤岸，从容接住四季轮回的每一点变化。这份朴素松弛的慢生活，是我在外打拼数十载，最贪恋的人间暖意。

很多人只知晓华州古老厚重的过往，却未必看见华州这些年日新月异的新生。

近些年新农村建设落地生根，家乡的面貌一天天换新颜。昔日狭窄的乡间土路，换成了平整通畅的柏油大道；村落院落干净雅致，房前屋后绿树环绕，秋日一到处处都是宜人景致。乡风淳朴文明，百姓的日子过得红火兴旺。古老村落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烟火气息，美丽乡村又处处洋溢着蓬勃朝气，这片承载着泉护古文明的大地，正一步步变得更美、更富足。

柳枝镇张桥村 老敏 摄

在东莞的这些年，我常年步履匆匆，习惯了连轴转的忙碌，见惯了都市里的人情世故。可只要一回到华州，望见巍巍秦岭、脉脉渭水，触摸到泉护村沉淀千年的厚土，遇上淳朴和善的乡邻，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饭，所有积攒的疲惫与浮躁，顷刻就烟消云散。

都市的繁华，只能安放我的身躯；唯有故土的山河烟火，才能真正安放我的灵魂。

转眼又要告别秋日的故乡，辞别秦岭的清风、渭河的晚霞，割舍老家慢悠悠的烟火、热乎乎的人情。往后千里之外，依旧是日出奔波，入夜操劳。可我永远清楚，我的根，在华州。

这里有泉护遗址的远古文脉，有青山渭水的柔情，有杨钟健叩问大地的求索精神，有钟师统身上的开拓风骨，有淳朴善良的乡亲，有忠勇传世的大义，有热血不灭的信仰，有金堆城托举的产业底气，更有乡村振兴带来的万千新气象，有我这一生，都放不下的乡愁！

原文来源：作者供稿

原文作者：赵军科

整理编辑：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