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作业的账，推给了最不敢说话的人

摘要：让家长打印作业不是学校抠门，而是「双减」之后的合规成本被转成了家庭的隐性成本。钱、腿脚和挨批评的风险都落在家长身上，真正缺的，是一条让学校合规把作业印出来的通道。

晚上八点多，济南的王女士听到手机响了一声。班级群里，老师发来一份数学专项练习，两页A4纸，明天早上交。

她抓起电动车的钥匙下楼，去最近的打印店。「平均每周要打印三到五次，不是练习卷就是复习资料」，她说，这样的晚上她家已经上演过很多次。

这是今年年初《法治日报》采访里的场景，到了十月，它成了热榜上的一个词条：为什么学校不统一打印作业。

这事的账，算到最末一格你就明白了。钱是家长出的，腿是家长跑的，作业交不上去孩子挨批评，被老师点名的还是家长。

先看这笔账有多大，四年级，每周打印三四次，一学期单科最高三百元；假期更狠，上百页打印成了常态。

街边打印店印一百页要五十块钱，线上平台同样数量只要六块五。为了省这几块钱，家长在拼单小程序里辗转，到头来硬着头皮学会用家用打印机，就像当年学着包书皮。

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山东枣庄的宗女士用尺子量过孩子一学期的打印纸。

工作日每天两张，周末每天五六张，家里留存的练习纸摞起来将近零点一米。她估算，一学期打印出来的作业，高度可能超过零点二米。

换句话说，那摞纸不是作业，是负担。

北京西城的朱女士家里没有打印机，找店、往返、排队，一趟要半小时以上。她的说法是，每次打印都像在执行一次紧急任务，只是这任务从不提前通知。

钱不算多，可是它每天都来，你注意，每天都来的钱和每天都来的事，是两回事：前者叫开支，后者叫日子。

孩子在家用打印机旁写打印出来的作业（资料图）

那学校为什么不统一印呢？这不是懒，是三张纸把学校的手夹住了。

第一张纸是教辅。2015年，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中小学教辅材料管理办法》。

这部办法管得很细：一个学科每个版本配套的同步练习册，送评少于三种就不予评议。教辅的购买与使用实行自愿原则，任何部门和单位不得强迫学校或学生订购。

它也留了口子，学生自愿购买评议目录内的教辅并申请学校代购的，学校可以统一代购，只是不得从中牟利。

目录之外的教辅，学校不得统一征订或提供代购服务，防的是什么？防利益输送，也防家长多掏钱，这本是良政。

第二张纸是收费。2020年，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教育收费管理的意见》，第（六）条写得直白。

学校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按自愿和非营利原则。国家已明令禁止的、或明确规定由财政保障的项目，不得纳入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

学校不得擅自设立服务性收费项目，不得在代收费中获取差价。公办义务教育学校不收学费、杂费，那么打印费呢？它连一个合法科目都没有。

第三张纸是作业，2021年4月，教育部办公厅发过一份《关于加强义务教育学校作业管理的通知》。

它的第七条写的是：严禁给家长布置或变相布置作业，严禁要求家长批改作业。

家长在群里追问：十几张作业都要自己打印吗（聊天截图，红框为原图标注）

同年7月的「双减」意见重复了这句话，还加了一条。教师要指导小学生在校内基本完成书面作业，初中生在校内完成大部分书面作业。

三张纸叠在一起，结论很清楚：教辅不能随便订，钱不能随便收，作业不能布置给家长，那么，作业怎么发出去？

电子版发进群里，家长自己看着办，这三个字后面跟着两个字——自愿。

到这一步谁都不算违规。然而也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纸张、墨盒、时间、那台打印机，统统从学校的账上挪到了你家的书桌上。

说老师偷懒，也不公平，有位网友算过一道题：一个班五十个人，一份卷子打印两分钟，五十份就是一百分钟。

谁来印，用什么时间印，算谁的课时？这道算术题，我觉得问得挺实在。

电子资料本来就在手上，点一下转发就完了。纸质卷子却要排版、要印刷、要分发、要有人搬，多出来的全是没人看见的活，然而它总得有人干。

学校那边并不是不想印，只是人手、经费、审批三样都缺，夹在中间的其实是老师。

有家长向语文老师反映打印作业太多，收到的是这么一句：愿意做就打印，不愿意做就不做。

这句话听着客气，却一点退路都没给，做，是家长掏钱；不做，是孩子吃亏。

于是家长大多不吭声，西城的朱女士说，她没有向学校反映过，怕老师觉得家长「事多」，反而对孩子不利。

教室里低头写作业的学生（资料图）

「一切为了孩子」五个字往桌上一放，任何质疑看着都像不配合。就像在亲戚饭桌上说「这菜有点咸」，话没错，气氛全毁了。

可这里头有个更有意思的地方，教辅收紧的那几年，反对学校统一订购的声音里，家长是很大的一股。

有人嫌统一买的练习册贵，有人嫌质量参差，有人怀疑里头有猫腻，这些理由全都成立，没人能否认。

不过几年过去，同一件事的另一头显出来了：纸和墨没有消失，只是从学校的账本上搬到了你家的打印机里。

当年反对统一买，如今抱怨要自己印，这不是同一批人变脸。这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你先看见哪一面，取决于刀先割到谁。

现在把话说回正题：让家长打印作业，不是学校抠门。

它是「双减」之后的合规成本，被原封不动地转成了家庭的隐性成本。该守的规矩守住了，该扛的责任也顺手放下了。

缺的不是纸和墨，缺的是一条让学校合规把作业印出来的通道。

有几句话得说全，教辅评议和收费红线是良政，我不主张退回多订几本的老路。自愿选取的分层练习也确有价值，一刀切去骂打印，会骂到真正用心备课的老师头上。

最关键的一句是：不能逼学校违规收费来解决问题，那不是纠错，而是换个方式违法。

打印机与刚印出来的一叠试卷（资料图）

通道长什么样？无非三件事。一是把作业印刷的纸张与工费，明确放进财政保障的口子里，让学校有钱可列、有账可报。

二是学校统一印制加教师共建作业库，让个性化练习从临时拍脑袋，变成能提前报批、提前印刷的常规动作。

三是电子作业的发布规范：一次打包、提前发布，别做零散的群消息刷屏，也别在晚上八点布置明早要交的卷子。

金庸写《笑傲江湖》，写华山派原是正经门派，规矩一套一套，可你细看岳不群行事，最熟练的一手是什么？

规矩讲得漂亮，脏活累活往外推。该出的力、该掏的钱、该挨的骂，全都落到门下最没话语权的人头上。

门派的脸面保住了，弟子们在后山练剑练到半夜，今天的家长，好比那个在后山练剑的弟子。

群里一声「请自行打印」，谁敢说个不字？

家用便携打印机连续出纸（资料图）

说到底，家校本该共育，不该共印，这个道理不复杂，复杂的是谁也拿不出那条通道。

所以这本账要改的不是态度，是出口。给学校一条合规印卷子的路，家长才不至于天天夜里找打印店，老师的委屈也才有个地方安放。

所以说要多读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