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阿尔巴尼亚不少当年援建的工厂被拆开，当废铁卖掉了。设备是外国专家装的，厂房是大国出钱建的，几十年后，剩下的只有一堆废料。

这些工厂背后，是两轮加起来三十多年的输血。苏联从1945年输到1961年，中国的援助始于1954年，一直持续到1978年。可到了2024年，阿尔巴尼亚人均GDP只有约8300美元，约为欧盟平均的四分之一左右。

苏联养了十几年，中国养了20多年，钱没少给，人没少派，这个国家为啥至今还穷？“扶不起的阿斗”这个说法，到底冤不冤？

从莫斯科到北京，它两次把饭碗交给别人

先看阿尔巴尼亚起步时手里有什么。1944年刚解放时，全国识字率大约只有两成。此前几百年受奥斯曼统治，独立后又被外国军队轮番占领，它是欧洲最穷的国家之一。

底子薄到这个程度，找个大国靠着，在当时的霍查政权看来是最省事的活法。第一个靠山原本是南斯拉夫。1948年，苏联和南斯拉夫翻脸，情报局把南斯拉夫开除出去。

阿尔巴尼亚劳动党随即在党内清算“亲南派”，处决了科奇·佐泽，转身投向斯大林。其实早在1945年，苏联就与阿尔巴尼亚签署了第一份粮食和化肥信贷协议。

斯大林接下这个小兄弟，有自己的算盘。一是在铁托背后安一颗钉子。二是看中发罗拉湾，那是亚得里亚海少有的深水锚地，苏联在那里建了潜艇基地。三是要树个样板，让大家看看紧跟莫斯科和背叛莫斯科各是什么下场。

于是成套工业项目、专家、贷款一起进来，纺织厂、水泥厂、化肥厂、电站陆续建起，阿尔巴尼亚有了第一批现代工业骨架。

可一个小国被人看重，往往只因为它在别人棋盘上有用。1955年赫鲁晓夫访问贝尔格莱德，苏南关系回暖，阿尔巴尼亚“反南斯拉夫前哨”的身价跟着缩水。

霍查偏偏又是欧洲共产党里反赫鲁晓夫最激烈的一个，1960年莫斯科81国党的会议上，他公开站到中国一边。1961年，苏联撤走全部专家，停掉全部援助项目，还要求偿还贷款，发罗拉基地的苏军也撤了。

阿尔巴尼亚的工厂设备、备件、技术标准全是苏联那一套，产品也只卖给苏东市场，三头一起断，工业大面积停工，整个体系受了重创。

这时候它才发现，自己连一台机器坏了去哪儿找零件都说了不算。接手的是中国。当时的中国刚熬过三年困难时期，人均收入极低，正处在中苏论战里，阿尔巴尼亚是欧洲少数公开站在中国一边的执政党。

早在1954年，中国就开始了对阿尔巴尼亚的帮助。从1961年到1978年，中国在阿尔巴尼亚援建了140多个成套项目，钢铁、化肥、水泥、纺织、电力、广播几乎门类齐全。贷款加无偿援助超过100亿元人民币。先后派去的专家和技术人员有6000余人次。

一个国家拿出对外援助总额的一半以上，供给一个两百来万人口的小国，这份情义是真金白银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转折出在70年代初。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解冻。霍查认定中国“与美帝国主义勾结”，在讲话和文章里接连抨击。

1978年，中国决定停止对阿援助，撤回专家。霍查随即全面反华。

两段援助连起来看，一条线很清楚：靠山换一回，国内就清洗一轮，霍查执政期间政治清洗超过十次。每次断援，接下来的都是政治地震，而不是经济改革。这个国家怎么发展，始终是跟着别人的脸色走的。

援助顶到GDP两成，工厂反倒不会自己转了

钱和项目都到了位，为什么没长成自己的本事？得先看援助是怎么给的。苏联和中国的项目基本都是交钥匙工程：设备运来，安装、调试、初期操作由援助方的专家完成，阿方人员多在辅助岗位上。

钥匙交过去，厂子能开，可开厂那套本事，大部分留在专家脑子里跟着回了国。再看剂量。按联合国统计年鉴的历史数据推算，阿尔巴尼亚有些年份拿到的援助相当于GDP的20%以上。

发展经济学研究援助效果时有个经验：援助一旦占到GDP的15%到20%，就容易压住本国自己的储蓄和投资，养出依赖。阿尔巴尼亚是一脚踩过了这条线。

剂量一大，账就算歪了。援助撑起来的工业部门工资高，劳动力从田里被抽走，粮食长期不够吃，还得靠进口。工厂亏了没关系，反正有人兜底，也就没人琢磨怎么把成本降下来。

干部的本事变成了去谈项目、争额度，懂技术的反倒不如会“要”的吃香。据中方驻阿人员回忆，那些年的场面相当扎眼：一些援建工厂开工不足，设备闲置到锈蚀。

中国运去的优质水泥和钢材，被大量用在修纪念碑和霍查个人崇拜式建筑上。项目谈判时，阿方频繁要求追加额度、提高设备规格。

这些事单拎出来像是某个人糊涂，放到那个剂量下看，就都说得通了。东西是白给的，浪费没有代价。伸手能要来，就犯不着自己去挣。

换任何一个经济体，长年喝这么浓的药，激励都会被扭成这个样子。真正露底的是1978年以后。中国停援，霍查宣布“自力更生”。按字面理解，这正是逼自己学会造血的时候。

可实际做的是关门：对外，和苏联、中国、美国、南斯拉夫、希腊、意大利要么交恶要么冷淡。对内，全国修了50万个以上地堡，把本就紧巴巴的钢筋水泥灌进了对入侵的想象里。

对内政治高压，对外长期自我封锁。有人输血的时候学不会造血，没人输血了也没去学。

这13年，经济在停滞和短缺里空转，前面两轮援助留下的工业骨架，也在没有备件、没有技术更新、没有市场的状态下一年年老下去。

九十年代工厂成废铁，年轻人去了意大利

1991年，劳动党政权垮台，阿尔巴尼亚开始搞市场化。门一开，前面几十年的欠账一次性摆上了桌。先是工厂。设备老化，产品没有销路，懂经营的管理人才也找不出几个，私有化时根本没人愿意接盘。

1991年到1995年，大量援建工厂被拆了当废铁卖，中国援建的爱尔巴桑钢铁联合企业后来也停了产。苏联那一代工业在1961年后就已伤了元气，中国这一代在十来年里拆得七七八八，两轮援助留下的实物，基本归了零。

再是钱袋子。1997年，高息集资的金字塔骗局崩盘，全国大约80%的家庭卷在里面，涉案金额相当于GDP的一半以上。

一个市场和金融制度基础薄弱的社会，分不清高息和骗局，积蓄一夜蒸发，愤怒变成全国性的武装暴动，大约2000人死于暴力，政府只能请求外国出手稳定局势。此后金融信任受创。

最伤的是人。

1990年代，大约60万到100万人离开阿尔巴尼亚，占全国人口的20%到30%，主要去了希腊和意大利，走的多是青壮年和读过书的人。医生、护士、工程师在国外干活。

援助年代没攒下多少人才，门开以后，攒下的那点也往外流。

今天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拿工资一比就知道。2024年，阿尔巴尼亚月平均工资约700到800欧元，隔着一道海峡的意大利是2000欧元以上，差不多是它的3倍。

侨汇占到阿尔巴尼亚GDP的10%以上。国家当年等大国给援助，如今不少家庭等在外打工的儿女往回寄钱，输血的管子从国与国之间，换到了一家一户身上。

同样的起点，也有人走出了另一条路。1948年被开除出情报局、断了苏联援助的，正是南斯拉夫。它没有转身去找下一个靠山，而是自己摸索一套工业体系，硬是把工业化搞了起来。

同一年被苏联推开，一个琢磨怎么自己站住，一个琢磨下一个该投靠谁，几十年后的差距，就是从这个选择开始拉开的。

所以，“扶不起的阿斗”冤不冤？说阿尔巴尼亚人天生不行，那是冤枉。三十多年里，它最大的问题出在国家的活法上：大国肯扶的时候，把扶着的手当成了腿。手一撒，第一反应是去抓另一只手。

阿尔巴尼亚为啥仍穷困至今，答案就写在那两次断援后的停工里，写在那50万个地堡里，也写在九十年代的废铁堆里。

那些被拆掉卖钱的机器，当年是一船船运过去的。援助能把一座工厂送到家门口，能不能让它一直转下去，要看接手的人肯不肯学会自己拧紧每一颗螺丝。

参考资料：

中国对外援助史相关研究及商务部援外统计口径（《中国对外援助》白皮书及援阿项目统计）.中国商务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1997年阿尔巴尼亚金字塔骗局危机评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

欧盟及候选国国内生产总值人均数据.《欧盟统计局统计解读》

阿尔巴尼亚年度经济指标数据库.世界银行开放数据平台

援助、政策与增长.《美国经济评论》（A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