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堪齐 图/杜娘
簕古叶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母亲握镰刀的手稳稳的,一片一片割下去,叶片便顺从地落在她脚边。那些藏在叶背和叶缘:的刺,在她指间翻飞几下,就乖乖褪去了锋芒,只剩下柔韧的筋骨,泡进新汲的井水里。清亮亮的水纹荡开来,仿佛那些叶子又活了,在浅浅的绿影里轻轻摇曳。

我蹲在灶房门槛上,看母亲从水盆里捞起两片簕古叶,弯成弧,交叠,一穿一绕一压一挑,青色的脉络在她枯瘦的指节间游走,渐渐拱起一个椭圆的背一-是鸭子:的身子。再取一窄条叶子,折出尖尖的喙,翘起小小的尾,像给一团凝固的绿风塑了形。她编得极静,偶尔抬头看看门外,目光柔得像端午前的雨水。大姐、二姐在旁边学,手忙脚乱,叶子滑脱了好几次,母亲不责备,只把自己的动作放得更:慢些,说:"慢慢来,手要跟心走。"

"鸭乸”一只只编好了,立在箩筐里,胖墩墩的,憨态可掬。这时母亲才转过身,把提前泡好的米端出来,米粒胀得圆润润的,浸在清水里,像一捧碎玉。豆角仁也是晒足了日头的,皱巴巴的皮被水一泡又舒展开来,紫褐色的斑纹隐约可见。母亲撮起一把米,掺上几粒豆,从鸭子尚未封合的尾部填进去,她填得仔细,每填一层,就用筷子轻轻捅实,说这样煮出来才紧实,才有嚼头。我看着那些米粒滑入簕古叶围成的腹腔,心里忽然觉得很神奇这青色的衣壳,竟能盛下一整个端午。

这青色的衣壳,竟能盛下一整个端午。填满了,封好口,母亲把一只只"鸭子"赶下锅。水慢慢沸起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裹着簕古特有的清香,一丝一丝漫出来,先是在灶间游荡,继而穿过木窗棂,穿过屋檐下的蛛网,把整个院子都泡在那种清苦又甘醇的气息里。我趴在灶台边盯着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烟,觉得时间走得真慢。母亲坐在矮凳上续柴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额上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起锅时已是黄昏。母亲用竹筷夹出一只,晾在粗瓷碗里,我伸手去抓,烫得指尖通红,又不舍得放,剥开簕古叶的那一刻青色的汁液渗进米粒里,把糯米染成淡淡的碧色,豆角仁嵌在其间,像星星落在翡翠中。咬一口,米是糯的,豆是酥的,簕古的清香从齿间一直沁到喉咙底,分明是:草木的魂附在米粒上了。

母亲笑笑,掸了掸围裙上的灰。那句“女人家该会的,一定要会”,她没说出口,却好像已经说了一辈子。许多年后我在异乡见过各色各样的粽子,裹着光鲜的真空袋冬印很王餐我也。也尝,却总尝不出家里那个黄昏的滋味。

原来母亲早把整个雷州半岛的夏天都编进:了那一片簕古叶里,田野的风,井水的凉,豆角藤上垂着的干荚,还有灶膛里毕毕剥剥的火声。她编进去的时候,我们还不懂得数,等我们懂得数了,那些日子却再也数不清解不开了,像一只永远封好口的鸭乸粽,沉在时光的锅底下,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不会凉的香。

( 文/陈堪齐 图/杜娘 编辑/罗小达 编审/李鸿雁 终审/吴德胜)
更新时间:202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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