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妈再烧一次炕
文/丑石

立春刚过,腊月的风里已裹着几分早春的暖意。坐高铁回家安葬四娘的日子,黄土高坡的太阳不再凛冽,坡崖上的草芽偷偷拱出地皮,嫩生生地探着头。唯有山卯背阴处,还残留着几星不肯消融的冰碴,在暖阳里一点点软下去、化下去,终究挡不住春天悄悄走来的脚步。
当我一个人,慢慢走向阔别已久的老宅。路越往上走,心越沉,转过那道熟悉的土坡,老宅那抹熟悉的蓝色屋脊,一下子撞进眼里。刹那间,时光仿佛倒回童年,庭院里追逐嬉闹的笑声、窑洞里母亲的呼唤,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站在门前,我没有立刻开锁,而是抬手用门把手轻轻叩了三下门。从前回家,这三声轻叩,是给屋里的父母报信。可如今,父母已不在,偌大的院子,只剩二哥的车静静停在檐下,擦得锃亮,成了这空宅里唯一的生气。推门而入,地砖被二嫂扫得一尘不染,方桌上的茶叶罐、暖水瓶依旧摆在原处,塑料袋里还藏着没用完的一次性水杯,物件都在,只是少了烟火,少了人声。
踩着富平墨玉石板铺就的长路,我径直走向中间那孔窑洞——这里安放着父母亲的灵堂。推门而入,二老的遗像静静并排而立,目光温和,似在望着我这个从万里边疆归来的儿子。香炉里,还留着二哥和弟弟们祭拜过的香柱,我默默抽出三炷香,点燃,躬身,郑重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绕着灵堂,也绕着我翻涌的心事。
转身望去,母亲生前睡过的土炕,被二嫂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如她在世时的模样。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干净平整,一缕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花布床单上,暖融融的,恍惚间,竟觉得母亲还坐在炕上,等着我们回家。
桌上,母亲用过的台灯还在。我伸手按下开关,灯光骤然亮起,柔和却明亮。这盏灯,曾在无数个夜晚,照亮母亲的晚年,陪她思念远方的儿女,驱散长夜的孤单。
而这铺炕,是母亲守了一辈子的炕,也是她生命最后时光的归宿。记得母亲从西安医院被救护车接回家时,我特意把这炕烧得滚烫滚烫,等着她归来。母亲从担架上被轻轻抬上热炕,一直到离世,这炕始终暖烘烘的,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这炕是当年成军哥亲手盘的,瓷砖贴得平整,烟道顺畅,母亲生前总念叨,说这炕好烧、暖和,是她最称心的物件。如今掀开炕洞门,里面还留着母亲去世前,我们为她烧炕剩下的灰烬,一捧灰,一段情,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母亲走了整整十个月,今天,我要再给妈烧一次炕。
我快步跑到小军家,从熊熊燃烧的炉膛里,夹出几块通红的炭火,又抱来二哥堆在院里的煤块,引着炉火。待炭火燃得正旺,再将几块烧得透红的炭火,轻轻放进母亲炕洞之中。原本漆黑的炕洞,瞬间火星点点,我又捡来几根干燥的花椒枝,架在炭火上。火苗“噼啪”燃起,青烟缓缓升起,混着香火的淡香、炭火的暖意、花椒的清苦,在窑洞里慢慢散开。
炕,一点点热起来;窑洞,一点点暖起来。
我知道母亲不在已经九个多月了,四娘也紧随其后走了,可这四娘的大儿子成军哥盘的土炕还在。母亲这一生,不知为我们姊妹几个烧过多少次热炕,用一灶灶呛人的烟火,把我们姊妹七个养大,给我们温暖,护我们长大。如今,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再为她烧一次炕,把这份迟来的、绵长的温暖,送给天国的母亲。
我摸了摸温热可手,似乎仍有母亲体温的余温。再看窗外,烟火袅袅,银杏树笔直挺拔立在院子中央,几只喜鹊在枝头上叽叽喳喳,暖意融融。再看这一孔窑洞里的一景一物,一口时钟,一铺热炕,一缕青烟,便是游子对母亲最深的牵挂,也是人间最朴素、最滚烫的思念。
原来,所谓人间烟火,从来不是柴米油盐的热闹,而是无论走多远、隔多久,心里永远为母亲留着一铺热炕,留着一份永远还不完的恩情。
作者简介:丑新民,笔名丑石,富平人,成长在边关警营,曾在新疆戍边四十余年。。
更新时间: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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