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会来

文||周忠应

黄昏的时候，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像一位沉默的裁缝，用它那无形的针线，慢慢地缝合着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缝隙。窗台上的文竹瘦瘦的，叶片却绿得发亮，在最后一缕光里轻轻地摇动，仿佛在说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这样的时分，我想起了那句话：“no one is coming”。没有人会来的。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处在一段漫长的低谷里。那段时间，我总是等着什么人来。等一个电话，等一条消息，等一句安慰，等一双手从某个我不知道的方向伸过来，把我从泥泞里拉出去。我像一只被浪打翻的小船，在水里浮浮沉沉，眼睛却始终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盼着一叶帆影的出现。

可是帆影始终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出自哈佛一位积极心理学教授的口中。听起来多么悲观的一句话啊。没有人会来的。可奇怪的是，当我真正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颗苦涩的药丸，心底深处反而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是一种被逼到南墙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还有拳头可以挥出去的释然。

佛家有一句话，叫“观音拜己”。说的是有人去庙里拜观音，却见观音菩萨也在合掌跪拜，拜的竟是自己的塑像。那人问菩萨为何拜自己，观音说：“求人不如求己。”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荒谬，再一想，便觉得慈悲。连菩萨都不渡人，只教人自渡，可见这世间最深的慈悲，原来是逼你学会依靠自己。

我有一位中学时的室友，暂且叫他小沈罢。小沈是个极有趣的人。有趣到让你想把他拎起来抖一抖，看他到底能不能自己站直。他买饭要人带，垃圾要人扔，作文要人写，连洗澡忘了拿毛巾，也要在浴室里扯着嗓子喊：“谁帮我拿一下毛巾啊！”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不帮我？”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一张服务清单。

那时候我们几个人住在一起，彼此照应，也就顺手帮了。他便越发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作文写不出来，是老师讲得不好；成绩上不去，是室友打扰了他；心情不好，是因为没有人陪他。他的世界里，所有的问题都是别人的问题，所有的责任都是别人的责任。他像一颗绕着别人转的行星，自己是没有轨道的。

后来我们陆续搬出去住，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

起初我以为他会崩溃，会打电话来抱怨，会哭着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可是没有。几个月后再见面，他居然自己买了饭，自己收拾了屋子，作文也交上去了。我忍不住问他：“你以前是不是耍我们呢？”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你们这一走，我彻底没指望了。”

是啊，没指望了。饭不买真的会饿，作文不写老师会骂，垃圾不扔真的会被通报。当所有可以依靠的人都消失了，他就只剩下自己了。而当他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能做。

我想起心理学家约翰·多拉德说过的话：抱怨的本质，是“替罪羊心理”，是把责任推给他者，以逃避自我反思的过程。小沈以前的抱怨，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帮我？而当“你们”消失了，替罪羊没有了，他反而安静下来，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让我想起祥林嫂。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自己的不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负责人是老天，是老天不公，让她失去了孩子，让她沦落到这般田地。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责任。也许她确实没有责任，可是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的怜悯上，又能怎样呢？老天是不会来的。路遥笔下的高加林，丢了工作之后日日抱怨父母没有权势，可抱怨又能怎样呢？父母是不会突然变得有权有势的。

人一旦明白人生只能靠自己，就再也不会抱怨了。因为你是自己人生的唯一负责人，怨无可怨，就只能向前走。

我记得一个故事，来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撒旦探戈》。说的是一个贫穷的村落，一场意外之后，大部分村民逃往外地，只剩下十几个人留守。他们本来也打算逃出去，却因为人心不齐、资金不足，迟迟没有动身。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消息，说有一位“先知”要来拯救他们。

他们欣喜若狂，心想：终于得救了。

于是他们不再计划逃亡，不再劳作，不再修缮房屋。男人们每天聚在酒馆里喝酒，女人们每天聚在一起拉家常，幻想着先知带来无尽的财富，幻想着先知带他们脱离苦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田地荒芜了，道路被野草吞没了，牲口棚臭不可闻，可先知始终没有来。

最后，整个村庄陷入死寂。

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脊背发凉。因为我从那些村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看到了那个在低谷里等待电话的我，看到了那个盼着帆影的我，看到了那个在心里默念“会有人来帮”的我。我们都在等一个先知，等一个救世主，等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可奇迹是不会来的。先知是不会来的。没有人会来的。

电视剧《天道》里的丁元英说了一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很多人心里的死结。他说：“很多人的观念，死结就在一个‘靠’字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萨、靠皇恩……总之靠什么都行，就是别靠自己。”

这是一种“弱势文化”。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自己就失去了行动力，只能在麻痹与懒惰中慢慢沉沦。

可是也有不一样的人。

我想起电视剧《一年又一年》里的陈青。她因为工厂改制而下岗了。身边的人都说，你工作了这么多年，等政府的下岗救助就好了。女儿也说，你怕什么，爸爸的家具厂还开着呢。可是陈青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下岗是因为学历低，不能给国家添麻烦；家具厂的生意也不好做，不能光指望老公。她必须自己找出路。

她把小区里的下岗职工都动员起来，每天帮大家购买煤气、生活用品，疏通下水道，干各种各样的杂活。那时候很多人还没有“花钱买服务”的意识，主动找他们的人很少。可她不气馁，挨家挨户地上门去问，去说，去争取。

她的坚持慢慢有了回报。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这种服务，她的团队也越来越大，事业渐渐走上了正轨。

雨果说：“我宁愿靠自己的力量打开我的前途，也不愿祈求有力者的垂青。”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去承载你的人生。与其等待别人给你撑伞，不如自己有一把伞。能千万次救自己于水火的，只有自己。

看过一段话，一直记在心里：“人这辈子的分水岭不是三十岁不是四十岁，而是第一次知道没有人会帮你。自此以后，你终于撕掉了所有寄生的剧本，开始独立撰写自己的剧本。这是孤独的开始，却也是自由的元年。”

孤独的开始，自由的元年。

多么精妙的表达。孤独和自由，原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你不再等待任何人，你就彻底自由了。你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迁就谁，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等谁的恩赐。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

成龙年轻的时候，鼻子大，眼睛小，形象不是很好。好不容易拿到一个主角的机会，却被女演员嫌弃，最后被导演换掉了。他不甘心，请古龙吃饭，想让古龙给他量身定制一个剧本。他在酒桌上喝到吐，可古龙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写剧本，也要找个形象好的人。”

那天晚上，成龙大概是在某个无人的角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无人会来”这四个字的重量。没有人会来拯救他的事业，没有人会来替他改变命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从那以后，他拍戏格外拼命。危险的戏份亲自上阵，摔得遍体鳞伤，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可正是这份拼命，让他在影坛闯出了一片天，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演员。

《百年孤独》里说：“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不要对别人心存太多的期待。”人，生而孤独。没有谁能让你依靠一辈子。放下无谓的期待，我们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里写过一个奇女子，叫沈琼枝。她早年与父亲相依为命，长大之后，一心想找个好人家做依靠。父亲替她找了一个盐商，可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被骗了。盐商不给她名分，只把她当妾，还百般刁难。她向父亲求助，父亲不但没能救出她，还被官府赶走了。

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痛定之后，她决定自救。她收拾了金银细软，扮作老妇，买通丫鬟，一路逃到南京，凭着刺绣和卖诗养活自己。那时候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极为罕见，常有恶霸上门找事。可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一一化解，渐渐在南京站稳了脚跟。

后来盐商不依不饶，一路追到南京。沈琼枝直接与他对簿公堂，作诗自证，打动了县令，最终重获自由。世人称她为侠义奇女，吴敬梓将她列为儒林榜三甲之首。

古人说：“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渡无缘之人。”很多时候，一个人只有唤醒自己内心的力量，才能真正摆脱困境。当你亲手接过人生的方向盘，就会发现那些曾经困扰你的问题，大多会在前行的过程中迎刃而解。当你凭借自己的力量渡过高山与险滩，那彼岸的风景，也会变得愈发壮丽。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文竹的叶子隐没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软软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我想起有人问过佛这样一个问题：“佛有智慧，为何不将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为何不来渡我们？”佛说：“我救不了你。人是未来佛，佛是未来人。人只可自救，自救即可成佛。”

无人来渡，你自成舟。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

没有人会来。这句话听起来残酷，可仔细想想，却是这世间最深的慈悲。因为只有当你知道没有人会来，你才会真正开始走自己的路；只有当你知道没有伞会从天而降，你才会学会在雨中奔跑；只有当你知道这世上没有救世主，你才会发现自己体内住着一个多么强大的灵魂。

你终将明白，那扇你一直等待别人来为你开启的门，钥匙其实一直就在你自己手中。人生这场盛大的旅行，唯一的同伴，就是那个不断变得更好的自己。

夜更深了。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握在手里，有微微的热意从掌心漫上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没有人来，可我在这里。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喝着自己的水，听着自己的雨，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不再等谁了。我不再盼着那扇门被推开了。因为我知道，能走进这扇门的人，从来就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