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文化寻踪：从帝喾陵到汤王台

商文化寻踪：从帝喾陵到汤王台

拜谒帝喾陵之后，自高辛镇沿乡道东行，赴睢阳区坞墙镇南亳村寻访汤王台。

中秋刚过，国庆佳期，豫东平原秋意清和。这一路没有一座山。视线一铺开就是一整片平畴，玉米已经收完，秸秆还在地里立着，一垛一垛，像谁用细笔在地平线上密密地画了一排短竖。杨树叶开始泛黄，风一过就是细碎的响。乡道窄，两车交会要各自往边上让，拖拉机后头拖着刚翻过的土，扬起灰白的尘。走了二十来里，人还在同一种天色、同一种土色里——很难想象，脚下这片不起眼的黄土地，曾经承载过华夏文明最早的一段王统记忆。四千多年前，一位叫帝喾的帝王在这一带"都亳"；三千六百年前，他的后裔成汤又在同一条地平线上起兵、立国、开基。

汤王台正逢七日庙会，四乡百姓纷至沓来。

遥见三孔大牌坊巍然立道，匾额题"商朝第一都"。这五个字口气不小。但凡对商代都邑问题稍有了解的人都清楚，汤都之"亳"究竟在何处，自汉代起就是一笔糊涂账——关中、偃师、商丘南亳、曹县北亳、内黄、郑州，先后出现过六种说法，至今未有定论。而当地人偏偏把"商朝第一都"五个字堂堂正正地钉在村口。这块匾额不是考古结论，而是一方水土对自身来历的宣告：我们这里，是商朝最早的那个"都"。

入坊便是开阔广场，集市铺陈，货摊错落，乡民生意往来，热闹而不喧嚣。台前台间，民间演艺轮番献演，豫剧、舞狮诸般节目接续登场，古韵乡音，为这片古地添了鲜活烟火气。

再北行，又有三孔牌楼，额题"汤王祠"。牌楼之后，高大土台矗立于坦荡平野，便是汤王台。台高十八米，八十一级台阶自南而北直上，九九之数，暗合古人对阳数之极的讲究。身后庙会喧声渐远，登台入殿，殿宇肃穆。

殿内主祀商汤，东西两侧分别配祀仲虺、伊尹。一君二臣，肇开商室立国气象。商汤宽仁重贤、顺天应人；伊尹以割烹喻治国，辅佐成汤灭夏；仲虺官居左相，为释成汤以臣伐君之惭而作《仲虺之诰》。

殿壁彩绘八幅，依次绘成汤助耕、葛伯仇饷、汤伐葛伯、成汤灭夏、成汤都亳、以仁治国、网开三面、桑林祈雨。八幅连起来，恰是一条完整的叙事线：前几幅从民间耕作与邻国恩怨入手，是成汤的早年作为；中间几幅写力量的积聚与政权的更替；后半段转向立国之后的治国理念与民生关切。静静诉说商族勃兴、成汤开国的旧事。

值得一提的是，汤王台、汤王祠并非古已有之的完整遗存。它由南亳村村民谢信民从一九九六年起自筹资金、逐年重建，村里人唤他"当代文化愚公"。商汤庙已被列为商丘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后又完成台阶、阙门等修复工程，并获评商丘市根亲文化研学基地。一座庙，一位村民，几十年——这本身就是"文脉"二字最朴素的注脚。

一、帝喾：一个王朝谱系的共同起点

商文化之源，可上溯帝喾。

帝喾，姬姓，名俊，号高辛氏，是"三皇五帝"中的第三位。据《史记·五帝本纪》，"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他"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在位七十年。传说他观察天象物候，划分四时节令，用以指导农事——后世二十四节气的雏形，往往被追溯到这一层。

帝喾陵在商丘古城南约二十四点五公里的高辛镇。现存墓冢为一高大土丘，南北长二百三十三米，东西宽一百三十米。陵前原有帝喾祠、沐浴室、更衣亭、禅门等古建筑，院中碑刻林立。庙堂中央有一口古井，梁上彩龙映入井中，相传大旱之年求雨多验，被誉为"灵井"。陵前共存两通碑，一为宋开宝元年（九六八年），一为金崇庆元年，元代帝喾庙碑记："睢阳南四十五里有冈阜，实古高辛之墟，上有古城，城北有古丘，丘之阳有帝喾之祠。"相传赵匡胤未发迹时途经此地抽签问卜，后果然于商丘任归德节度使而起家，登基后即下诏大修帝喾陵。现存明嘉靖四十一年《重修帝喾祠碑》至今字迹可辨。三国时曹植曾作《帝喾庙赞》，算是这处陵寝最早的"名人题记"。

《帝王纪》载："帝喾高辛氏年十五而佐颛顼，三十登位，都亳。"《归德府志》说得更直白："帝喾陵在府城南高辛里，帝喾所都之地，帝喾都亳，故葬此。"两句话把帝喾、亳都、高辛镇三者串成一线——这也正是后文"汤都南亳"之说赖以立论的一块地望基石。

二、《大戴礼记》里的四妃四子

《大戴礼记·帝系》载，帝喾四妃之子皆有天下：上妃有邰氏之女姜原，产后稷；次妃有娀氏之女简狄，产契；次妃陈隆氏，产帝尧；次妃陬訾氏，产帝挚。四人分启周、商、尧、挚诸系，足见帝喾一脉在华夏早期谱系中分量之重。

这四位母亲的来历，各自连着一个族群的源头。姜原出自有邰氏，是上古有名的农耕部落；她生弃，弃后来教民稼穑、被尊为后稷，是周人的始祖。简狄出自有娀氏，生契，契是商人的始祖。庆都出自陈锋氏，生放勋，就是帝尧。常仪出自娵訾氏，生挚，挚曾继帝喾之位，九年后让位于尧。

近世学者多认为，帝喾与《山海经》中那位"帝俊"实为同一人，也正是殷人祭祀体系里追溯的高祖。若此说不误，那么商人对帝喾的追崇，就不是后世附会，而是与甲骨卜辞中的祖先崇拜血脉相承。

三、契与阏伯：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帝喾四子中，与商丘关系最深的是契。而契的身份，又牵出一个缠绕了两千年的公案。

《左传·昭公元年》载，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

兄弟二人斗到"日寻干戈"，做父亲的只好把他们分开：一个迁到商丘主管"辰"（大火星，即心宿二），一个迁到大夏主管"参"。参、商二星此起彼落，一星升起，另一星便沉下，永不相照面——汉语里"参商"二字，用来形容亲友隔绝、聚散无常，出处就在这里。《左传·襄公九年》又补一句："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

问题是：这位"火正"阏伯，与《大戴礼记》《史记》里那位商族始祖契，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主张"一人说"的，最看重"阏伯迁于商丘"与"契封于商"两件事在地望上的重合——同是商丘，同与大火星崇拜相关，后世遂有"阏伯为号，契为名"的说法。商丘地方史志也大体采信此说，诸如"契（即阏伯）封于商，成为火正"之类的表述，在官方介绍里屡见不鲜。

主张"两人说"的，则从出身、职官、时代三条线索分别立论：契是帝喾次妃简狄之子，见于《诗经·商颂》《史记·殷本纪》《大戴礼记·帝系》等核心文献；阏伯则是高辛氏长子，其母并未列入帝喾四妃，南宋郑樵《通志》就说"未知其母之为谁也"。契在帝舜时被任命为司徒，掌教化，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封于商；阏伯在帝尧时被任命为火正，掌星象观测与火政。一个掌"教"，一个掌"火"，职司截然不同；时代上，阏伯早于契。持此论者认为，自秦汉以降，二字逐渐被混同，"契即阏伯"之说遂成流布。

两说各有依据，谁也没有压倒性的材料。稳妥的表述或许是：无论阏伯是否即契，契这一支确是在商丘落脚、以"商"为号，从而开启了商族的豫东岁月。参商永隔的传说，也折射出上古部落与宗族之间真实存在的矛盾与迁徙——兄弟阋墙、分族别居，本就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生存图景。

四、从契到成汤：十四世的漫长

契在商丘任火正、主祀商星，商族由此在豫东扎根。

从契到成汤，商族历经漫长世代积累，形成完整世系：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振（王亥）—微（上甲微）—报乙—报丙—报丁—主壬—主癸—天乙（成汤）。

这串名字里，藏着几件值得细说的事。

其一，先公们各有"技术发明"。传说相土"作乘马"，把马用于驾乘；王亥"作服牛"，驯牛用于负重运输。在文献里这只是寥寥几字，但背后却是生产力的一次跃升——畜力的使用，让商族在部族竞争中获得实打实的优势。

其二，冥是一位"因公殉职"的先公。《国语·鲁语上》说"冥勤其官而水死"——他担任夏朝的水正，治水而死于水。这句话让商族与夏王朝的臣属关系落实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其三，王亥之死与上甲微复仇。王亥带着牛羊去有易氏部落贸易，被有易之君所杀，其子上甲微借河伯之师讨灭有易。这不仅是一次血亲复仇，更标志着商族由部落走向军事集团的重要一步；此后商国在夏朝诸侯方国中"势力逐渐发展壮大"，也正是从此发端。

其四，报乙、报丙、报丁之序，文献与甲骨文周祭谱存在差异。《史记·殷本纪》记作"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即"微—报丁—报乙—报丙"。而殷墟甲骨周祭卜辞的次序是"上甲—匚乙—匚丙—匚丁—示壬—示癸"，即上甲微之后依次为报乙、报丙、报丁。王国维作《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以"二重证据法"缀合甲骨残片，得到"上甲十，报乙三，报丙三，报丁三，主壬三，主癸三"的一条世系卜辞，据此订正了《史记》的世次错讹。他还指出，"匚""示"本是祭祀称号，被传世文献误写作"报""主"，于是祭名变成了人名。这桩公案，后来被视为以出土文献校正传世典籍的经典范例。

《国语·周语下》有言："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玄王即契。意思是，经过商族十四代人辛苦拼搏、励精图治，到商汤时商族才一步步走向强盛。《荀子·成相》说得更具体："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十四个世代，数百年光阴，才有那一次改朝换代。

五、成汤开国：宽仁、求贤与"十一征"

商汤一代，求贤若渴，重用伊尹、仲虺。

伊尹的出场极富戏剧性。《史记·殷本纪》载："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他想见成汤却没有门路，便去做有莘氏陪嫁的奴仆，背着锅灶砧板，借着谈论烹调火候的机会，向成汤进说王道。同一篇又存异说：伊尹本是隐士，成汤派人延请，往返五次，他才肯出山。无论取哪一说，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位后来被称作"元圣"的人物，是用"调五味"打通了"治天下"的道理。

仲虺则是另一种身份。《左传》定公元年载："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他出身薛国，是成汤的左相。《尚书》存《仲虺之诰》一篇，开篇即言："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仲虺乃作诰。"原来商汤伐夏成功之后，反而惴惴不安——以臣伐君，他怕后世拿这件事当话柄。仲虺作诰，正是为了释其惭、正其心，讲明夏桀昏德、天命转移、商之所以不得不受的道理。所谓"官居左相，作《仲虺之诰》"，其用意在此。

对外，成汤采取由近及远的策略，逐步剪除夏桀羽翼，先后攻灭葛、韦、顾、昆吾等夏朝属国。第一步便落在葛国。《孟子·滕文公下》有一段生动的记载：葛伯不祭祀，成汤送去牛羊，葛伯吃了，仍不祭祀；成汤又派亳地百姓去替他耕田、派老弱送饭，葛伯竟带人抢夺酒食，还杀了一个送饭的孩子。于是成汤以此为名征讨葛国——"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都说："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随后孟子补上关键一句："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十一战所向无敌，东方去征，西边的部族抱怨为什么不先来解救自己——所谓"民心所向"，在这段文字里被写成了近乎夸张的急切。

夏桀暴虐无道、民心尽失，商汤见时机成熟，作《汤誓》昭告天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有罪的夏桀，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去匡正。随后，商汤率战车七十乘、敢死之士六千人西进，在鸣条（今山西夏县之西）与夏军决战。夏军大败，夏桀出逃南巢，夏朝覆灭。

推翻夏朝、建立商朝，后世称"商汤革命"。《周易·革卦》所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正是对这一事件的经典概括。相传成汤定都南亳，此即"汤都南亳说"。

据旧籍推算，商汤作为商族首领凡十七年，灭夏建商之后称王在位约十三年，合计三十年。他吸取夏朝灭亡的教训，宽以治民、轻徭薄赋，安抚天下诸侯，缓和社会矛盾，奠定了商王朝数百年的统治根基。《诗经·商颂·殷武》赞曰："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连远在西北的氐、羌部族也不敢不来献享、不敢不来朝见——那是商人对自己开国之君最骄傲的追述。

六、汤都南亳：文献与考古之间的拉扯

《史记·殷本纪》称："自契至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有学者据此认为，成汤所居之亳，正是先祖帝喾曾经建都之亳。一个"从"字，把商汤与帝喾系在了一起，此即"汤都南亳说"的重要文献线索之一。

"亳"在何处，古来说法纷出。较有影响的有三：一是山东曹县北亳（景亳）；二是河南偃师西亳，偃师商城遗址被发现后，此说声势渐盛；三是河南郑州郑亳，依托郑州商城的考古发现，今日学术界多有人主之。此外还有陕西杜亳、河南商丘南亳、山东博县亳等说。商丘南亳说的文献依据，主要来自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谷熟为南亳，汤所都也"，以及唐代《括地志》"宋州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南亳故城，即南亳，汤都也"。这一方位，与今睢阳区坞墙镇在虞城县谷熟镇西南三十余里处，恰好相合。虞城县魏堌堆的伊尹墓，因与"伊尹卒葬南亳都郊"的记载位置相近，也常被视作旁证之一。

但也有人不认这账。二十世纪以来，南亳说屡遭质疑。一九三六年，考古学者曾在商丘搜访南亳遗址，毫无线索；邹衡等学者直言"南亳说与北亳说一样，文献根据既不可靠，考古根据又完全落空"；二〇〇三年《论豫东考古与南亳》一文更指出，豫东地区此前的考古工作，未发现与商汤居亳时期明确对应的文化遗存。近些年，马庄遗址等新发现，才为古亳地望与先商文化研究补上了一点空白。

然上古年代久远，又历经黄河千百年来泥沙淤积——据测算，豫东一带的黄河淤积层厚达十余米，早期遗址多被深埋于地下水位之下，探测与发掘的难度远非寻常。商汤时期明确的都城遗存，至今尚未被考古界完整确认。文献说它在这里，铲子还没能把它挖出来；这是南亳说的困境，也是它的悬置状态。

南亳村古属谷熟县，后谷熟县撤销，这一带划归睢阳区坞墙镇，便是传说中的南亳故地，也留存着汤王祠，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汤王台。南亳村也已被列入河南省传统村落名录。高辛镇与坞墙镇东西毗邻，一个顶着帝喾陵，一个扛着汤王台——两处遗迹之间不过十余公里，却串起了商族从"先王"到"开国之君"的整条谱系。

七、余论：黄土之下的文脉

从高辛帝喾陵到南亳汤王台，从帝喾四子各开一脉，到契以下十四世终于迎来成汤立国，这条文脉深深埋在商丘的黄土之下。

在帝喾陵，你会看到一座被历代修葺、又被历代遗忘、最终在近世重新被认领的土丘；在汤王台，你会看到一位村民用三十年时间把一座庙从传说里慢慢"搭"出来。两处都不是什么恢宏的遗址公园，也没有出土过能一锤定音的青铜重器。它们更多是"记忆的建筑"：由文献记载、地方传说、家族认同和一代代人的祭拜共同垒起来。

这恰是商丘的特殊之处。它不是一个能被考古地层干净利落地"证实"的都城，而是一个意义上层层叠压的地方：文献在这里指向南亳，甲骨周祭谱在这里对上先公世系，民间庙会在这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对火神、对汤王的祭祀。二〇二一年，商丘火神台庙会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对阏伯的香火，从传说时代一直烧到今天。

庙会烟火与高台肃穆相映，典籍记载与民间传说互证。这里的每一处土台都未必等于史书上那一个具体的地名，但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可以触摸的脉络。站在汤王台上四望，豫东平原依旧平坦、依旧沉默。日落之后，集市收摊，八十一级台阶重新安静下来。而关于"商"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答案就压在这片黄土之下——也许有一天会被铲子找到，也许永远只是文献与传说的相互应和。但足以昭示世人的是：这里，是商文化重要的源头之地。

（作者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