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现象,是在快递站点里跟着干了几个月活的社会学者庄家炽发现的:他见过很多快递员送着送着不干了,跑去送外卖;反过来,外卖骑手转行送快递的,几乎没见过。
庄家炽是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如今在中央财经大学任教,为了写博士论文,他亲自去送过快递,后来研究网约车,又去开过滴滴。另一位学者陈龙,中国农业大学的老师,从2018年3月起就去当外卖骑手做田野调查。
大家都不傻,庄家炽说,劳动者用脚投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骑手这个群体的处境,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按行业里流传的估算,在平台上注册过的骑手接近两千万,长期稳定接单的大约1300万人。警报拉响!
中国1300万外卖骑手们面临的严峻问题,已经到来了。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有,但到了今天,已经躲不过去了。第一个问题,是"身份"。
陈龙说,学界这些年一直在推动明确平台骑手的劳动关系,在此基础上给他们上社保,可一直很难推,症结就在劳动关系不明确。

外卖平台的骑手,多数并不和平台直接签合同,而是跟代理商、加盟商这些劳务外包或派遣公司打交道;这些公司为了压成本,长期模糊处理劳动关系,不签劳动合同,只签一些协议,甚至让骑手注册成个体工商户。
一旦变成个体户,骑手就可能被劳务公司当作经营主体对待,双方关系被包装成民事合作关系,以此规避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用工责任。
不过,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仍要看实际用工情况。
2025年2月,京东突然宣布给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并于3月开始实施;美团随后跟进,推出灵活就业养老保险补贴,2025年11月起将补贴范围扩大到全国各类型骑手。
陈龙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因为这件事学界推了很多年;第二反应是困惑:劳动关系还没讨论清楚,社保就先上了?

他冷静下来细看,京东2025年2月宣布政策时,其全职骑手队伍还在建设初期,招一两万人上五险一金完全做得到;到了2026年5月,京东外卖全职骑手已突破15万人。美团背后还有大量加盟商和代理商,如果照京东那样直接签劳动合同,现实中很难,因此采取了灵活就业养老保险补贴的方式。
这正是第一道难题的分量:一个人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单,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员工。身份不明确,保障就无从谈起,一旦出了事故,平台和外包公司互相推,最后往往是骑手自己扛。
第二个问题,是"社保"本身。

陈龙提醒,很多人以为骑手没有社保,其实不少来自农村的骑手参加的是城乡居民养老和医疗保险;职工社保主要有两种正规参保方式:有劳动关系的,由单位和个人依法共同缴纳;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的,可以按当地规定选择缴费档次,自行缴纳职工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过去还有人通过挂靠企业缴纳社保,但这种方式并不规范。
平台说给骑手上社保,既可能是直接缴纳五险一金,也可能是补贴骑手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保,含金量差别很大。
更现实的是,跟骑手聊下来,很多人其实不太愿意交:一是这两年收入在下降;二是担心交了以后拿不回来,在北京干七八年,又去上海干两三年,老了要回老家,各地缴费能不能顺利接续、最后能拿到多少,心里没底。所以很多人宁愿"落袋为安"。

可庄家炽认为,这件事恰恰必须现在去做。今天的骑手、快递员很多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第四代农民工,和第一代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在农村可能已经没有地,有的出生在城镇,老家也没有房。
第一代农民工老了还能回乡盖房种地,新生代如果现在有多少花多少,到了五六十岁干不动的时候,没有地、没有房、没有社保,就会老无所依。
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两亿,哪怕只有二十分之一陷入这种境地,也是超过一千万人,那将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
快递行业的情况更复杂。庄家炽介绍,快递分直营和加盟两种:顺丰、京东这类直营企业,快递员一般和公司签劳动合同、缴五险一金;可"四通一达"这类加盟制企业,下面的站点就是一个个小老板,总公司管不了他们怎么用人。

他调查过的几个站点,老板自己就是快递员,老婆、妹妹当客服,父母在后面管仓,其余快递员很多是亲戚,别说劳动合同,连劳务协议都没签,年底一起结账。转运中心分拣快递的很多是日结工,一天两三百元。
即便是待遇较好的京东,他在调查中发现,其收购的一家物流企业的站点里,社保覆盖率也不到一半,旗下即时配送平台的骑手更像是快递员的"预备队":先以灵活用工的身份干着,干得好、正好有空缺,才能递补成正式快递员。这句话值得每个年轻骑手掂量。
年轻时觉得社保是一笔被扣走的钱,老了才知道它是自己唯一靠得住的底。制度的设计者要让缴费更划算、更便携,劳动者自己也要把账算长远一点。

第三个问题,是"算法"。陈龙回忆,2018年他刚开始调查时,百度外卖、饿了么、美团外卖还在混战,那是外卖平台野蛮增长的阶段,算法在试探劳动者的极限:你30分钟能送到,别人28分钟就送到,那你能不能更快?
算法学习的很多数据,其实是骑手闯红灯、超速、逆行跑出来的,是"非法数据",再拿这些数据去要求所有人。中午高峰期一栋楼的电梯挤满了人,上了16楼可能半天下不来,这些算法根本考虑不到。
庄家炽打了个比方:单位领导说明早6点半开会,大家加班加点把材料印好、会场布置好,6点半准时开了会,没人会夸领导预测得准。

可换成算法,骑手在规定时间内送到了,大家却以为是算法算得准,看不到他是因为电梯上不去,一口气跑上了楼,或者楼下堵车,跳下电动车冲过去的。他主张给算法"祛魅",承认它算不到的东西,给骑手更多容错和自主空间。
这几年确实有变化:平台在逐步取消超时扣款,优化差评申诉和考核机制,给骑手更多容错空间。算法本身没有善恶,就像庄家炽说的,枪可以保家卫国,也可以烧杀抢掠,关键看握在谁手里。
技术可以让骑手跑得越来越快,也可以让他们跑得更安全、更体面。平台选哪一种,取决于规则怎么定。规则正在定。

2026年10月8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七部门就《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截止日期为11月8日。
这是首部专门针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的综合性部门规章草案,共54条:企业要向劳动者解释涉及其权益的算法基本原理,停止派单、封禁账号等重大决定原则上不能由算法自动作出,必须人工审核;报酬结算支付周期最长不超过一个月,劳动者按约定周期提取报酬不得收取手续费;连续工作4小时要保障适当休息;不得滥用罚款、降级、封号等惩罚措施。
目前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约8400万人,占职工总数的两成以上。在两位学者看来,这个方向是对的。

陈龙援引社会学家波兰尼"双向运动"的说法:市场扩张到一定程度,社会的自我保护就会反弹,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就是劳动者权益的黄金期。
他还从消费的角度算了一笔账:普通人的收入无非来自劳动、资产和转移支付,大部分人没什么资产,社保正是一种再分配,推动平台用工规范化、给骑手上社保,等于变相增加他们的收入,人有了稳定的预期,才敢消费。
庄家炽则认为,社会对外卖骑手的高度关注会产生"溢出效应":骑手的待遇提高了,其他用工不规范的行业留不住人,也只能跟着提高标准。这三道难题,说到底是同一个问题:一个吸纳了上千万人的新行业,能不能从"灵活"走向"体面"。

灵活用工本身有存在的价值,适合那些确实需要灵活时间的人;但打着"灵活"的旗号,让人干着比全职还长的活,却享受不到全职的保障,这就不正常了。骑手们风里来雨里去,把一份份热饭送到千家万户手里。
这份规章草案是一个重要信号,但从纸面到落地还有很长的路。等到每一位骑手都知道自己是谁的员工、老了有一份养老金、跑单不用拿命去拼,这声警报,才算真正解除。
更新时间:2026-11-0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