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宸

春节之后,一位回乡游子关于故乡的文字触动人心。说哀也罢,说怨也罢,字里行间,我读到的是化不开的乡愁。
我以为,乡愁并非人人皆有。少年郎定然是没有的,他们目光灼灼,一心向着外面的世界飞奔,何曾有闲情驻足凝望家乡的景致,更何谈为之生愁。久居乡里、未曾远行的人,大抵也难有乡愁。他们听熟了婉转乡音,见惯了身边人事,何来愁绪可言。
我还以为,乡愁可以无关年节,却总随光阴流逝、境遇变迁悄然生发。词人蒋捷听雨,少年歌楼、壮年客舟、暮年僧庐,年岁不同,处境各异,心境便截然不同。羁旅途中,潇潇雨落,旅人枯坐客舟,故乡与亲人遥不可及,眼前唯有“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苍茫。即便是赳赳武夫,此刻也难免心生怅惘,而这份怅惘,若非乡愁,又能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乡愁究竟从何时起,在我心底埋下了种子,只知道它就静静躲在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与我不期而遇。年龄越大,在外越久,这份情愫便积淀得越深,相遇的时刻,也就越突然、越频繁。
我的故乡,是地道的农村;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他们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土地结下了解不开的情缘,而脚下的黄土地,便是他们一辈子的归宿。儿时住的土坯房,藏着最质朴的温暖与烟火气,那些年,我随父母搬了两次家,每一次搬迁,都离不开那片耕耘的土地;每一次落脚,都满是农家的烟火气息。高中时,我曾在心底默默感慨:我不屈服于自己的不幸,我的黄土地,总让我的耳畔时时萦绕着故乡古老的歌声,尽管不知谁是吟唱的歌手。这份对故土的执念,早已在青春岁月里深深扎根。
某一次,我乘公交车路过珠江源广场,广场上游人如织,热闹喧嚣,我却忽然不可遏制地想起外婆家的某个雨夜。那时风急雨骤,我们从田间劳作归来,泥泞的小路难行,外婆挪着小脚,紧紧牵着幼小的我,一步步往她家的四合院走。那是一处农家四合院,藏着我儿时最温暖的时光。她将一方手帕轻轻盖在我的头上,为我遮去风雨。如今,外婆已离世多年,那座熟悉的四合院也早已物是人非,唯有那份温柔的呵护,还有父母在田间忙碌的身影,依旧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大年初三,一场瑞雪悄然飘落故乡。我独自走出老宅,漫无目的地走着。村里的路上行人寥寥,偶尔遇见几个身影,也都是陌生的面孔,再也不是当年朝夕相见、彼此熟稔的乡邻。村里的几处老房子已然颓败,墙皮剥落,梁柱斑驳,仿佛随时都会倾倒。有一户人家的院门用砖头封了半截,唯有门框上那副红红的对联,昭示着这户人家仍有人牵挂,仍有烟火气息。路过村口的那片田地时,雪覆盖了肥沃的黄土,寂静无声。那是父母耕耘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还记得,多少个清晨与黄昏,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汗水滴入黄土,滋养了一季又一季的希望。如今,土地依旧,只是田间再也不见他们忙碌的身影,唯有岁月留下的痕迹,静静诉说着过往。
一切都在变。那些与故乡记忆紧紧相连的人与物,渐渐踪迹难觅;我们心中热切期盼的故乡模样,终究只停留在遥远的想象之中。怀念而不得相见,渴望而不能触及,现实总与理想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即便深知这是岁月流转的常态,心底仍会生出一丝不甘,带着眷恋,或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而这份乡愁,早已与那片黄土地深深相融。它藏在父母耕耘的田垄里,藏在儿时居住的土坯房中,更藏在外婆家那座四合院里,藏在外婆温柔的呵护里,也藏在高中时那段对故土的深情感慨里。这份情绪郁积已久,便化作了绵长的乡愁,如同雪花悄然融入大地,点点滴滴,无声无息地沉入心底,成为我生命的底色。那片养育我的黄土,那方熟悉的故土,那座难忘的四合院,即便只隔着六十多公里的车程,也终将成为我一生最深的眷恋,永远镌刻在心底。
更新时间: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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