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公元680年,伊拉克卡尔巴拉的荒漠上,一个男人带着72名追随者,面对4000人的大军。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妇女和孩子。他的名字叫侯赛因,是先知穆罕默德的亲外孙。几个小时后,他和身边几乎所有男人被砍倒在地,头颅被割下,送往大马士革的宫廷——而下令砍他脑袋的人,也自称是穆斯林。

这事儿听着离谱,但它真实地发生了,而且这一刀,直接把伊斯兰教劈成了两半,裂到今天都没愈合。要理解这一切,得先从先知穆罕默德的一生说起。

沙漠孤儿如何成为一亿人的先知

公元570年,穆罕默德出生在麦加城里最受尊敬的部落之一——古莱什部落的哈希姆家族。 听着挺体面,但他的童年跟"体面"俩字不沾边。还没出生,父亲阿卜杜拉就去世了;六岁那年,母亲阿米娜也走了。一个连父母面都没怎么见过的孩子,被叔父艾布·塔利布收养,虽然叔父家里也不富裕,但好歹视他如己出,没让他流落街头。

年少的穆罕默德跟着叔父的商队,穿越大片大片的沙漠,一路跑到叙利亚去做买卖。 这些旅行干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打开了他的眼界。沿途他接触到了基督教、犹太教、波斯的拜火教,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文化和信仰。这些经历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后来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靠着诚实守信的品格,穆罕默德在麦加商人圈子里赢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外号——"艾敏",意思是"忠实者"。 25岁那年,一个名叫赫蒂彻的富商女寡妇看上了他,主动求婚。赫蒂彻比穆罕默德大15岁,但这段婚姻极为幸福。赫蒂彻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后来穆罕默德开始传教,第一个信他的人就是赫蒂彻。

转折发生在公元610年。 那一年穆罕默德40岁,按照伊斯兰教的记载,他在麦加附近的希拉山洞中独自冥想时,天使吉卜利勒向他传达了真主的启示。穆罕默德起初极为惶恐,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赫蒂彻坚定地告诉他:你没有疯,你是被选中的人。

从这一天起,穆罕默德开始在麦加传播一个石破天惊的理念——世界上只有一个真主,所有人在真主面前一律平等。 这话在今天听着没什么,但在公元7世纪的阿拉伯半岛,这简直是向整个旧秩序宣战。麦加当时是多神教的大本营,围绕克尔白天房的偶像崇拜和朝觐贸易,养活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 穆罕默德说只有一个真主,等于要砸人家的饭碗,反对势力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公元622年,穆罕默德带着信徒们从麦加出走,迁徙到了雅斯里布——后来这座城市改名为"麦地那",意思是"先知之城"。 这次迁徙在伊斯兰教历史上叫"希吉拉",重要到什么程度？伊斯兰历的元年,就是从这一年算起的。

在麦地那,穆罕默德完成了从宗教领袖到政治领袖的跨越。他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以信仰为纽带的政教合一共同体——"乌玛"。 穆斯林不再按部落划分,而是按信仰聚合。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在那个血统决定一切的年代,穆罕默德说:信仰比血统重要。

公元630年,穆罕默德率领大军兵不血刃地收复了麦加,打碎了克尔白天房里的360尊偶像。 整个阿拉伯半岛的部落纷纷归顺,伊斯兰教从一个被迫害的小教派,一跃成为阿拉伯世界的主宰力量。

但就在这一切看起来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致命的问题悄然浮现——穆罕默德没有儿子。 他和赫蒂彻生过几个儿子,但全部夭折。活下来的孩子里,只有女儿法蒂玛。法蒂玛嫁给了穆罕默德的堂弟阿里,生下了两个外孙——哈桑和侯赛因。

穆罕默德对这两个外孙疼爱到什么程度？ 据记载,他曾多次当着信众的面亲吻他们,把他们放在肩膀上,还说过"哈桑和侯赛因是天堂里青年人的领袖"。在穆罕默德心里,这两个孩子就是他血脉的延续,是"圣族"的核心。

然而,公元632年6月8日,穆罕默德在麦地那病逝,享年63岁。 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份明确的、所有人都认可的继承遗嘱。这个致命的空白,直接引爆了伊斯兰教历史上最大的一场内部撕裂——谁来当"哈里发"？

权力的刀,一刀一刀砍向先知的家

"哈里发"这三个字,意思是"继承者""代理者"。 穆罕默德走了,谁来接他的班？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此后1400年伊斯兰世界的命运走向。

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在许多人看来是最理所当然的继承者。他是最早皈依伊斯兰教的人之一,被称为"安拉的雄狮",战功赫赫,而且是穆罕默德唯一的女婿——换句话说,阿里的后代就是穆罕默德唯一的血脉延续。

但问题来了。 穆罕默德去世的当天,阿里正在忙着处理先知的遗体和葬礼。就在他忙着尽孝的时候,麦地那的另一拨人已经开了一个会——推选出了穆罕默德的岳父阿布·伯克尔为第一任哈里发。 等阿里回过神来,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阿里的支持者们愤怒了。 他们认为,穆罕默德生前曾在一个叫"盖迪尔·胡姆"的地方,拉着阿里的手向信众宣布了继承意愿。但另一派人不认——他们说穆罕默德只是表达对阿里的喜爱,不是正式传位。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两拨人后来有了不同的名字:认为阿里才是正统继承者的,叫"什叶派";认为哈里发应该由公议推选的,叫"逊尼派"。

阿里为了伊斯兰教的统一,忍了。 他先后向阿布·伯克尔、欧麦尔、奥斯曼三任哈里发表示效忠。但他的妻子——穆罕默德的亲生女儿法蒂玛,没有忍住。法蒂玛找到阿布·伯克尔,要求归还穆罕默德留给她的财产,被拒绝。 据记载,法蒂玛此后再也没有跟阿布·伯克尔说过话。更让人唏嘘的是,法蒂玛在穆罕默德去世仅仅半年后就郁郁而终,年仅27岁左右。

一直熬到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被刺杀,阿里才终于在公元656年当上了哈里发——此时距离穆罕默德去世已经整整24年。 但他的哈里发之位坐得异常艰难。叙利亚总督穆阿维叶公开叫板,以奥斯曼被刺为由反对阿里。 双方在公元657年爆发大规模内战。

这场战争有一个极其戏剧性的转折——眼看阿里的军队就要打赢了,穆阿维叶那边突然把《古兰经》挑在长枪尖上,大喊"让真主来裁决"。 阿里的部下大多是虔诚的信徒,一看经书挑在枪上,纷纷要求停战谈判。阿里无奈妥协,结果仲裁反倒对他不利。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的阵营也因此分裂——一部分人认为他不该妥协,脱离了他的队伍,这帮人后来叫"哈瓦利吉派"。

公元661年1月,阿里在库法的清真寺做礼拜时,被哈瓦利吉派的一名刺客用毒刃砍中头部,不治身亡。 穆罕默德的女婿,就这样死在了自称穆斯林的人手里。

阿里死后,他的长子哈桑曾短暂被拥戴为哈里发,但很快就被穆阿维叶逼迫让位。 哈桑选择了妥协,条件是穆阿维叶死后要把哈里发之位还给阿里家族。穆阿维叶答应了。但公元669年,年仅45岁左右的哈桑突然暴毙——什叶派至今坚信他是被穆阿维叶的人下毒害死的。 穆罕默德的大外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穆阿维叶也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临死之前,他直接宣布自己的儿子叶齐德继任哈里发,把推选制度改成了世袭制。 这等于彻底撕毁了和哈桑的协议,也堵死了阿里家族通过合法途径重掌权力的最后一条路。

穆罕默德的血脉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人——次孙侯赛因。

72人对4000人,卡尔巴拉的血从未干过

公元680年,穆阿维叶去世,叶齐德继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侯赛因向他宣誓效忠。

侯赛因拒绝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叶齐德这个人根本不配当哈里发——他嗜酒、纵乐,对伊斯兰教法毫无敬畏,他的上位靠的是世袭而非公议,这违背了伊斯兰的根本原则。 作为先知的亲外孙,侯赛因认为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反对这种堕落。

就在这时,伊拉克库法城的什叶派信众向侯赛因发出了热情洋溢的邀请信——据说多达上万封——恳请他前来库法,带领他们推翻叶齐德的暴政。 侯赛因先派了自己的堂兄穆斯林·伊本·阿基勒前去探路,穆斯林抵达库法后确实受到了热烈欢迎,一度有18000人向他宣誓效忠。

但叶齐德的反应比侯赛因想象中快得多。 他任命铁腕人物伊本·齐亚德为伊拉克总督,后者一到库法就展开了血腥镇压。那些宣誓效忠的18000人,在恐吓面前像沙子一样散了个干净。穆斯林·伊本·阿基勒被抓获斩首。

但这个消息还没传到侯赛因耳中。 公元680年9月,侯赛因带着约200人的队伍——包括大量妇女和儿童——从麦加出发,踏上了前往库法的旅途。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是18000人的拥戴,而是4000人的大军。

队伍走到卡尔巴拉的时候,被伊本·齐亚德派出的大军团团围住。 卡尔巴拉位于今天伊拉克中部,离库法只有大约40公里——就差这么一点距离,侯赛因永远没能到达目的地。

叶齐德的军队切断了侯赛因一行人的水源——在沙漠里,这等于宣判了死刑。 妇女和孩子渴得嘴唇干裂,连婴儿都喝不上水。军队要求侯赛因无条件投降,承认叶齐德的哈里发地位。

侯赛因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宁死不向暴君低头。

公元680年10月10日,伊斯兰历穆哈兰姆月第十天——后来被称为"阿舒拉日"——战斗在烈日下打响。 侯赛因这边能拿起武器的男人只有72个,而且已经被断水好几天,嘴唇干裂、体力衰竭。对面是4000人的正规军,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结局毫无悬念。

72名追随者全部战死。侯赛因本人身中数十处伤口,最后被一刀砍下了头颅。 他的头被装在盘子里,一路送到大马士革叶齐德的宫殿。据记载,叶齐德拿着手杖拨弄侯赛因的嘴唇和牙齿,一旁的老臣看不下去,说了一句:"你拨弄的这张嘴,先知穆罕默德曾亲吻过它。"

阿里的其他几个儿子也在卡尔巴拉战死——持旗手阿巴斯、贾法尔、阿卜杜拉、奥斯曼,全部阵亡。 侯赛因的幼子阿里·宰因·阿比丁因为重病卧床,没有上战场,才成为阿里家族仅存的男性后裔,保住了这条血脉。

卡尔巴拉之后,幸存的妇女和儿童被押送到大马士革示众。 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女宰纳布站在叶齐德的宫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这个自封的哈里发。她的话后来被什叶派世代传颂,成为反抗暴政的精神符号。

从那天起,卡尔巴拉成了什叶派最重要的圣地之一,地位仅次于麦加、麦地那和纳杰夫。 每年阿舒拉日,全世界的什叶派穆斯林都会举行盛大的悼念仪式,捶胸痛哭,纪念侯赛因的殉难。这个仪式持续了1300多年,从未间断。

卡尔巴拉的血彻底把伊斯兰世界撕成了两半。 什叶派从此将倭马亚王朝视为篡位者,只承认来自阿里和侯赛因后裔的伊玛目为合法领袖。而逊尼派虽然也尊敬侯赛因,也谴责叶齐德的暴行,但不认为哈里发必须出自先知家族。

这场分裂的本质是什么？说到底就四个字——权力之争。 穆罕默德用信仰统一了阿拉伯半岛,但他没能解决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信仰能不能驯服权力？ 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残酷的——当权力的蛋糕足够大的时候,即便是先知的血脉也不过是挡路的石头,搬开就是了。

穆阿维叶和叶齐德嘴上念着真主,手里握着刀;侯赛因嘴上也念着真主,但他的手里只有一杆旗。在卡尔巴拉的荒漠上,旗帜倒下了,但它指向的方向从未被遗忘。 1300多年过去了,这面旗帜依然在每一个什叶派穆斯林的心中飘扬——它提醒着所有人:当信仰沦为权力的外衣,真正的信仰者往往是第一批被献祭的人。

【主要信源】

《阿里·本·阿比·塔利卜》,维基百科中文版

《卡尔巴拉战役》,百度百科及维基百科

《为什么什叶派与逊尼派要相互伤害》,凤凰财经/地球知识局,2017年

《消失近百年的"哈里发"为何在"伊斯兰国"复生》,澎湃新闻·私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