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识小|清明,沪上大出动


1930年代十六铺码头,清明节外出扫墓的人群排队上船

老上海人过清明,有句老话叫:前三后四,全家出动。

一到这几天,整个上海就像被“唤醒”一般——黄浦江上船来船往,火车站人头攒动,十六铺码头的队伍,能绕着街角弯出好几道弯。这不是夸张,是真实的民国清明。

1947年《文汇报》就记载:清明期间,每天至少五万人离开上海下乡扫墓。轮船、火车挤得水泄不通,黑市票贩子把票价炒到原价两倍,照样抢空。有一年清明,北站人流挤得如同潮水,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挤着轧票,竟在人潮中不幸被挤倒罹难,让人唏嘘。

当年沪甬线船票最难抢,招商局门口的队伍“长达里许”。江亚轮额定载客2400人,硬是挤上3200多人;大菜间原本只有42个铺位,硬生生塞进84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民国上海人的清明,为了给先人上一炷香,真的是拼尽全力。


早期石库门人家历史照片

租界与华界,清明还各有规矩。华界人家照旧烧草甏、焚锡箔,烟火气十足;租界工部局怕失火,明令禁止烧纸钱。不少石库门人家只好关起门,在天井里用铜盆悄悄烧,巡捕路过,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清明祭祖,谁也不忍心拦。

清明前半个月,上海人就开始忙活。沪郊的阿婆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扎草甏。金黄麦秆一圈圈编,圆鼓鼓、有盖有底,里面塞满锡箔元宝。1909年《图画日报》写得生动:“松江草甏滴溜圆,扎成多少稻柴圈。甏中冥锭用火化,据云阴世变银元。”

城里人不会编草甏,就买锡箔回家叠。民国石库门的夜晚,灯下最是温馨。母亲坐在桌前,指尖翻飞,一张锡箔折成银亮元宝。孩子趴在一旁,睁着眼睛问:“外婆收得到吗?”母亲不说话,只把元宝一只只码齐——那是把思念,叠得整整齐齐。

上海金山县农村一种用麦茬编扎而成的祭祀用品,清明时焚烧给逝去的亲人

青团,是清明第一样祭品。乡下人用“卖糖干”野菜榨汁,和进糯米粉,包上豆沙枣泥,蒸出来碧绿清香。城里人认准老字号:沈大成、乔家栅、王家沙,还没到清明,队伍就排得老长。老规矩:青团先敬祖宗,人才能吃。对着坟头轻声一句:“爷,今年青团甜吗?”心里便踏实了——他一定听见了。


民国清明上坟全家照

民国上海扫墓,是全家总动员。男人挑担,一头供品、一头锄头;女人拎着香烛锡箔;孩子攥着嫩柳枝,蹦蹦跳跳。从十六铺坐船,再转小火轮,晃晃悠悠到浦东、高桥、杨思桥。

到了坟地,先除草、添土,这叫“告诉祖宗:我们来了”。摆上青团、酒菜、水果,点香烛、烧锡箔,按辈分磕头。礼毕,坟地瞬间变成“郊外野餐”。男人抽烟闲谈,女人收拾碗筷,孩子跑到田埂上采野菜、放风筝,一点不阴森,满是人间烟火。


1930年代郊外坟前祭扫的情景

民国时,上海还有同乡会馆公祭的大场面。四明公所、徽州会馆、潮州会馆,一到清明,同乡齐聚,宣读祭文、焚烧锡箔,纸灰飘得满街都是,热闹又庄重。这是独属于移民城市的清明——人在上海,根在故乡,心在坟前。

扫完墓,必定要踏青。龙华、高桥、七宝,菜花金黄、杨柳青青。穿旗袍的女子折柳插鬓,老辈人说:“清明不戴柳,死后变黄狗。”话虽粗,却是老上海最朴素的祈愿:迎春、避灾、保平安。

清明有哭,也有笑。新坟第一年叫“新清明”,坟前哭声阵阵,闻者心酸。但哭完就擦干眼泪,坐下来吃一顿“坟酒”。吃过、哭过、拜过,转身回家,路上依旧说说笑笑。这就是老上海人的通透:不忘故人,不负活着


1930年代清明节前后,上海市民去郊外扫墓“踏青”

民国的清明,是挤不散的人流,是摇不停的船橹;是阿婆手里的草甏,是母亲灯下的锡箔;是坟前的牵挂,是田埂的欢笑。

那些挤船的、晕船的、磕头的、踏青的人,早已远去。但清明还在,青团还在,思念还在。

一年一会,从城里到乡下;一念千年,从过去到如今。上海人,从来没忘——去见一见,那些离开的亲人。


2026年4月3日清明节前夕于沪上“凝风轩”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4-06

标签:历史   风土   清明   锡箔   民国   上海   上海人   元宝   会馆   郊外   清明节   香烛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