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钙和维生素D对多数人预防骨折作用有限

几十年来，补钙和维生素D几乎已经成为预防骨折的健康常识。在人们的印象里，钙是骨骼的建筑材料，维生素D帮助人体吸收钙，两者搭配，能让骨骼更结实，更不容易骨折。

这种认识有一定的科学根据。人体99%的钙储存在骨骼和牙齿中，而维生素D参与调节钙的吸收和骨骼代谢。从生物学机制来看，如果人体缺乏钙或者维生素D，骨骼健康可能会受到影响。正因如此，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补充钙和维生素D逐渐成为全球最常见的健康干预措施之一，被写进许多临床指南和公众健康建议。

例如，按照《中国居民膳食营养素参考摄入量（2023版）》，不同年龄人群都有相应的钙和维生素D推荐摄入量。成年人钙的推荐摄入量通常为800毫克/天，维生素D为10微克/天，部分老年人群的推荐摄入量更高。但这里所说的是每天通过饮食等各种方式应达到的总摄入量，并不等同于补充剂的推荐剂量，更不意味着人人都应该额外服用钙片或维生素D补充剂。

然而，最近发表于《英国医学杂志》（BMJ）的一项系统综述，让这个延续了三十多年的观念再次站到了聚光灯下。研究人员比较了单独补充钙或维生素D，以及两者联合补充对骨折和跌倒的影响，最终得出结论：对绝大多数成年人来说，这些补充剂在预防骨折和跌倒方面，只有很小甚至几乎没有临床意义上的益处。

为什么答案会发生变化

医学的发展，很少是一蹴而就的。今天我们认为正确的答案，往往只是建立在今天能够获得的最好证据之上。当新的研究不断出现，旧的观点就会被修正，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研究毫无价值，而是意味着证据正在变得更加完整。

钙片。视觉中国|图

补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最初，人们在流行病学调查中发现，骨折患者常常伴随着较低的钙摄入或维生素D水平。随后，一些规模较小的随机试验发现，补充后骨密度有所改善，部分研究甚至观察到骨折风险下降。这些结果共同构成了当时最好的证据，也推动了全球范围内的补充建议。但是，过去二十年里，越来越多的大型临床试验陆续完成，新的证据不断加入，结果开始出现分歧。有的研究发现有效，有的没有效果，还有的甚至提示某些大剂量、间歇性的维生素D补充方案可能增加跌倒或骨折风险。

面对彼此矛盾的研究，循证医学不是简单选择相信其中某一篇论文，而是把所有符合标准的随机对照试验放在一起重新分析。这就是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的价值所在，它回答的不是一项研究发现了什么，而是所有研究综合起来，到底说明了什么。因此，相比只看某一项临床试验，这项2026年5月发表的系统综述，更有助于我们看清现有随机对照试验证据的整体图景。

研究人员在这项研究中全面梳理了2025年2月以前发表的所有相关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最终汇总了全球多地的69项研究，涉及超过15万名成年试验参与者，大部分是生活在社区中的普通中老年人，也包括部分养老机构居民和骨折高风险人群。

研究里还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根据统计结果，相比那些没有补充钙和维生素D的人，联合补充这两种营养物质的人，骨折风险相对有所下降。如果只看这种相对风险，可以说总体骨折风险下降了约9%，髋部骨折风险下降了约16%，在统计学上具有显著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具有很大的临床收益。

从更直观的绝对风险来看，差别其实很小：总体骨折风险从约11.3%下降到10.3%，下降约1个百分点；髋部骨折从1.8%下降到1.5%，下降约0.3个百分点。换句话说，按照这些研究约两年多的平均随访结果，大约每100个人接受联合补充，才会少发生1例骨折；而如果要具体到少发生1例髋部骨折，则需要约333人接受补充。这些绝对收益低于研究团队预先设定的具有临床意义的阈值。这也提醒我们，统计学显著并不等于临床意义就一定很大。

不要随便补

既然钙确实重要，维生素D确实促进钙吸收，那么为什么补充以后预防骨折的效果却如此有限？这可能与两个方面有关。一方面，对于原本营养状况已经充足的人，继续增加钙和维生素D的摄入未必还能带来额外收益；另一方面，我们过去可能把骨折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骨折从来不只是骨头的事情。它与骨密度有关，也与肌肉力量、平衡能力、视力、神经系统、慢性疾病、运动习惯、居住环境等众多因素共同相关。

对很多老年人来说，跌倒本身就是导致骨折的重要风险因素。而一次跌倒，又受到肌肉、反应能力、药物、地面环境等一系列因素影响。换句话说，骨折是一种复杂系统的结果，不能简单归结为单一营养素的缺乏。这正是现代营养科学越来越强调整体健康而不是单一营养素的原因。

维生素D胶囊。视觉中国|图

那我们还要不要补呢？答案不是简单的补或者不补，关键要看是否真正需要。营养补充剂的效果往往取决于一个人原本的营养状况。对于原本缺乏的人和营养状况已经充足的人，补充的意义可能完全不同。

不过，这项研究并不能回答所有人的补充问题，正在使用骨质疏松药物的人也不属于这项结果的适用范围。对于维生素D严重缺乏者、骨质疏松患者以及部分养老机构中的高风险老人，现有试验证据还很有限，因此，不能简单推广这项研究的结论，是否需要补充仍应根据具体的营养状况和治疗方案判断。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补充的理念。营养补充剂不是保健品广告里的万能钥匙，更适合把它看成一种有明确目的的健康干预，因此，在补充之前至少应该先回答三个问题：为什么补？给谁补？补多少？如果没有明确的补充理由，不仅可能得不到预期的健康收益，还可能增加不必要的副作用和经济负担。钙剂可能引起便秘、腹胀等肠胃不适，一些研究还发现钙和维生素D的联合补充与肾结石风险小幅增加有关。

重新认识营养

医学史上类似的证据再评价并不少见。曾经有研究发现，阿司匹林能够降低部分高危患者发生心肌梗死的风险，于是一些没有心血管疾病的人也开始每天服用阿司匹林，希望预防心血管疾病。后来，随着越来越多随机对照试验完成，人们发现，对于没有明确心血管疾病风险的人来说，长期服用阿司匹林带来的出血风险，可能超过它带来的健康收益。于是，近年来的指南明显收紧了对健康人群常规服用阿司匹林进行一级预防的建议。

今天钙和维生素D的常规补充也正在经历类似的证据再评价，对于鱼油、益生菌、被宣传能抗衰老的NMN（烟酰胺单核苷酸）以及其他的明星营养素，我们同样需要不断用高质量证据检验它们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健康收益。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有看起来合理的科学机制，也都有层出不穷的宣传。但真正值得相信的不是故事，而是证据。

营养学是一门不断发展的科学，今天的结论也许会随着新的研究而不断修正。这不是科学研究的不可靠，而恰恰是其最可靠的地方。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什么营养最好，而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能够从什么营养中真正获益。这或许也是精准营养时代，我们最需要建立的一种新观念。

陈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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