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路生

黄河从黑山峡夺路而出,一路呼啸。当它撞入宁夏平原的刹那,脚步却忽然放缓——分明感知到,这片土地需要的不是狂暴的冲刷,而是轻柔的抚摸。河水慢下来,慢下来。
西北,贺兰山横亘而立,用身躯挡住腾格里沙漠的侵吞与西伯利亚寒流的南下;南缘,六盘山逶迤绵延,以满山苍翠涵养着黄土高原的每一滴雨水;中部,罗山孤绝于茫茫沙海,成为干旱带上唯一的绿色明珠。三山拱卫,一河穿流——这便是宁夏,一片被山河重新安排过的土地。
站在贺兰山上东望,黄河如带,阡陌纵横。这片面积仅6.6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虽不足黄河全长十三分之一,却赢得了“天下黄河富宁夏”的千年美誉。2017年,宁夏引黄古灌区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黄河主干道上首个获此殊荣的工程。2025年,宁夏黄河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展示中心落成开放,220余件展品、2000余份文献,静静讲述着两千多年的灌溉文明。同年,西夏陵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实现了宁夏世界文化遗产“零的突破”。从秦汉屯垦的军民到今日的移民新居,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的迁徙与扎根,有着太多的神奇与厚重。
“三山一河”不仅是宁夏的地理骨架,更是这片土地的生存信仰。

贺兰山,被称作宁夏的“父亲山”。它横亘北部,用两千多米的脊梁挡住了腾格里沙漠的流沙与西伯利亚的寒流,将风沙与干冷留给自己,将温润与安宁留给山下的平原。山间岩画,上万幅描绘狩猎、祭祀、娱舞的场景,是远古先民留下的“艺术画廊”,也是这座山最早的记忆。如今,贺兰山东麓葡萄长廊绵延百余公里,大大小小的酒庄星罗棋布,让昔日荒滩飘满醇香。这座沉默的山,从不言语,却用它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也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千年不绝的生机。
六盘山,逶迤两百余公里,是黄土高原重要的水源涵养林,也是盛夏的避暑胜地。1935年10月,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翻越此山,写下《清平乐·六盘山》。“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情在此定格,成为宁夏精神的最初注脚。山下的将台堡,见证了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的历史时刻,长征在此画上圆满句号。长征精神如六盘山上的劲风,为宁夏古老的文化注入了生生不息的精神动力,让这片土地始终涌动着坚韧与向上的力量。
罗山,矗立于吴忠市红寺堡区与同心县之间,南北绵延50余公里,最高峰“好汉疙瘩”海拔2624.5米。“罗山叠翠”为古宁夏八景之一,是中部干旱带唯一的天然水源涵养林。它涵养的一脉水源,和使黄河水流向高处的扬黄提灌工程一起,滋养了红寺堡这个全中国最大的生态移民扶贫集中安置区,得以从“沙海孤岛”蜕变为“生态绿洲”。

黄河,宁夏的母亲河。397公里的滋养,用千年不息的流淌,浇灌出“塞北江南”的盛景。唐代诗人韦蟾吟咏:“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秦渠、汉渠、汉延渠、唐徕渠、惠农渠……历代开凿的古渠,流润千秋,惠泽至今。宁夏之于黄河,是“唯黄河而存在,依黄河而发展,靠黄河而兴盛”的生动注脚。
宁夏的历史,是一部与黄河文明共生的发展史。黄河文化在这里,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可感的存在——是秦渠汉渠里流淌的千年碧波,是西夏陵墓中鎏金铜牛静卧的农耕记忆,是须弥山石窟里佛光照耀的丝路梵音,是六盘山上红旗漫卷的长征精神,更是百万移民从大山深处走向黄河岸边的时代壮歌。黄河文化以其强大的包容性,汇聚起各族群众团结奋斗、共同繁荣的磅礴力量。
而长城,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与黄河在宁夏大地交汇。宁夏长城总长度约1500公里,穿越19个县(市、区),被誉为“中国长城博物馆”。它蜿蜒北疆,与贺兰山浑然一体,构成天然的地理屏障,也成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重要分野。“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概,早已深深融入宁夏的精神血脉。当红军翻越六盘山,当移民跨过萧关道,当治沙人在腾格里沙漠边缘扎下第一片草方格——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心中的“长城”。

宁夏的生态文化,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黄河、与山川相处的智慧结晶。从秦汉的屯垦戍边到当代的扬黄灌溉,从麦草方格的治沙奇迹到贺兰山东麓的葡萄长廊,从清水河的治理到黄河湿地的修复——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探索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能。生态不再是发展的代价,而是发展的底色;绿水青山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触手可及的家园。这不仅是生存的智慧,更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本书以行走的方式,深入山水深处,探寻这片土地上的生态密码与文化基因。从六盘山的苍茫到贺兰山的巍峨,从清水河的苦难到黄河的慷慨,从西海固的干渴到红寺堡的绿洲——这是一部关于水与土、人与地、过去与未来的对话录。
黄河水千年流淌,流过秦汉的屯垦金戈,流过西夏的陵阙残阳,流过明清的古渠石闸,流过三线建设的工厂灯火,流过今天的闽宁镇——还将流向更加幸福和美好的未来。
这条大河,在宁夏平原上蜿蜒流淌,每一公里都沉淀着移民的汗水,每一公里都倒映着迁徙的身影。在当代的宁夏,它知道,水也可以向高处走——这“高处”,是有水相伴的更好的生活,是扎根的安稳,是让子孙后代不再被干渴惊醒的梦境。于是它流得美丽,流得深情,像母亲的手一遍遍抚摸这片土地。河水的每一次涌动,都是历史的呼吸;灌渠的每一道分岔,都是希望的支流。
“塞上江南,神奇宁夏。”江南,是黄河的赐予——水往低处流,却在宁夏平原上铺展出鱼米之乡的温润;塞上,是长城的造就——墙往高处筑,在苍茫北疆划出农耕与游牧的分野。而“神奇”二字,正藏在这看似矛盾的交汇之中:水可以流向高处,人可以走出大山,荒滩可以变成绿洲,干沙滩可以变成金沙滩。这种向上生长的力量,让一切不可能成为可能。

它从黄河的源头奔涌而来,在秦渠汉渠的碧波里流淌,在麦草方格的绿意中扎根,在移民新居的炊烟上升腾。它是各族儿女同饮一河水的深情,是这片土地上每一粒泥沙都在奔赴的方向。黄河文化,是宁夏各族群众团结奋斗、共同繁荣的精神纽带;中华民族共同体,是这片土地上各族人民血脉相连、守望相助的历史归宿;生态文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时代实践。这三者,在宁夏平原上交汇、融合、生长,共同书写着一部关于山河与人的壮丽史诗。
而这史诗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主题——向上。像黄河水被扬上旱塬,像葡萄藤攀上支架,像移民的新居升起炊烟,像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这种力量,让宁夏的历史从未中断,让宁夏的现在欣欣向荣,让宁夏的未来充满可能。它就像黄河本身,不舍昼夜,奔流不息——以水的形态,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根与魂。
更新时间: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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