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龙门石窟那一抹跨越千年的微笑


今年春节,我们到了洛阳。

走进龙门石窟,是在午后时分。

“就是她”


伊水在侧,静静流淌。对岸的香山寺掩映在苍翠里,白乐天曾在那里养老,自号“香山居士”,最终也葬在了这片山水的旁边。可我来,不是为了白居易,是为了那些石头。

沿着西山向南走,窟龛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蜂巢,更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千年来往的众生。规模最大的自然是奉先寺。九尊巨大的雕像矗立在露天的崖壁上,卢舍那大佛居中,微微颔首,目光低垂。我站在佛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真正让我震惊的,不是这种伟大。

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窟里。光线从西南方向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一尊菩萨的脸上。历经千年的风吹日晒,石像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鼻子以下也有残损,可就在那一瞬间,阳光恰好照亮了她的嘴角——那弯弧度完好无损,微微上翘,宁静,慈悲,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度。

那不是佛的微笑,是人的微笑。

“对,是我们”

我站在那里,久久挪不开脚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谁刻出了这抹微笑?

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水经注》里说这里“凿石为佛,千龛竞秀”,可没有提是谁凿的。造像碑上倒是有记载,某某官员为皇帝祈福,某某财主为父母发愿,某某僧人为佛法永存——主持者、出资者、发愿者,名字都刻得清清楚楚。可那个真正握着锤子和凿子的人呢?那个日复一日站在脚手架上,一锤一錾把冰冷的石头变成慈悲面容的人呢?

没有他的名字。

他甚至可能不识字。

他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奇迹吗?他会偶尔停下来,端详自己的作品,觉得满意,甚至暗自得意吗?还是只觉得这是日复一日的苦役,盼着早点收工,回家吃一碗热汤?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唐卡画师们。他们只把佛画在画布上,,不会把名字留下来,只留下虔诚的目光,内心的向往。

龙门石窟的匠人们,也是这样吗?

唐高宗时期,奉先寺开工。皇后武则天捐了两万贯脂粉钱。两万贯,那时候能在长安城里买多少栋宅子。可真正把钱变成石头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可能来自山东,来自河北,来自陕西。官府征召,或者自己投奔。几十年的工期,足够一个壮年人变成白发老翁。有的人来了,凿了一辈子,死在龙门。他的儿子接过锤子继续凿。父子相继,师徒相传。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可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一锤一錾地嵌进了石头里。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未完工的窟龛。

在潜溪寺附近,有几处半途而废的工程。佛像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粗粝的,笨拙的,像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等待被一双巧手唤醒。凿痕还新鲜着,仿佛匠人只是暂时离开,去喝口水,一会儿就回来。可他一去,就是一千三百年。

他去了哪里?是生病了,还是朝廷停了工程?是战乱来了,还是主顾没了钱?我们不知道。只知道那双握锤子的手,再没有回到这块石头面前。

夕阳西斜,游客渐渐少了。我坐在石阶上,重新望向卢舍那大佛。都说这尊佛像是按照武则天的面容雕刻的——凤颈龙颜,端庄华贵。帝王将相留下了名字,甚至留下了相貌。可真正让这尊佛活过来的,不是武则天的轮廓,是那个无名匠人的一刀一凿。

帝王要的是威严,是权力,是万世流芳。可匠人给了佛慈悲,给了佛微笑,给了佛两千年来抚慰人心的力量。

“嗨!笑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伟大。

也许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才真的伟大。

起身离开时,我又路过那尊菩萨。阳光已经移走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那抹微笑反而更加分明。黑暗中的微笑,比阳光下的更动人。

我想,那个匠人早就知道:石头会风化,颜色会剥落,名字会被遗忘,可微笑不会。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被这抹微笑打动,他的手就还活着。

千年前的锤声早已消散在伊水的波光里。可那抹微笑,还在。

我们是坐船走出龙门的,回头望去,万千窟龛隐没在山崖的暗影里,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会重新睁开,继续微笑。

给帝王将相看,也给我看。

也给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无名匠人们看。

“看,那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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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5

标签:旅游   人在旅途   千年   匠人   名字   石头   大佛   锤子   香山   慈悲   水经注   佛像   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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