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沂山中国瀑布

乔显佳

沂山百丈崖瀑布，是独属于东方水墨长卷里的飞泉。远观崖壁轮廓，浑然勾勒出神州版图，飞瀑垂落其间，世人便唤它“中国瀑布”。中国画中，崇尚瀑分三叠，那是远山远眺的概括，当我移步崖前细看，水流随崖石起伏拆分，层层叠叠，何止万千叠！疑似天河决口，银河倾落群山，亿万春秋不曾断绝。莹白瀑流劈开青苍绝壁，奔涌至眼前，忽而散开，缕缕垂曳，恰似老者修长寿眉，又如仙翁银髯漫拂山崖，眨眼之间，形态已然翻新。水雾缥缈浮空，似长风漫卷、细雨斜飘、薄雾萦崖，碎玉般的水花簌簌散落，轰然坠入山底清潭，漾开一圈圈悠悠的涟漪。

@北寒旅行 供图

我穷尽词句描摹眼前盛景，深感文字的贫瘠与单薄。思绪起落的顷刻，瀑水早已历经万千聚散离合。急流撞石，轰鸣震彻山谷；细泉漫崖，悠然静淌。同一道瀑布，有些流水体态温婉柔软，有些显得急躁暴虐，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在电光水火中坠落，纵身向谷底奔赴，从无半分迟疑。

@北寒旅行 供图

我举起相机，想要将这一盛景定格，快门按下的一瞬，这帧画面举世无双：同样的时节、同样的站位、同样的天气，即便仍是同一个人，也永远拍不出一模一样的景致。瀑布本身，便是一个瞬息万象的能量场域。它唯一恒定的规律，便是永恒流变。当它纵身跃下，被嶙峋崖石拆分重塑，幻化万般风姿：时而珍珠成串，错落滚落；时而水柱奔涌，磅礴迸发，一叠接着一叠，一簇赶着一簇，热烈奔赴大地；亦有清泉顺着黝黑滑腻的岩壁缓缓渗淌，若有若无，如墨色丝绸贴覆山石，将山野浑然天成的灵秀气韵尽数展露。

水变成飞瀑，尽显婉转妩媚，虽至柔，亦可凭借经年累月的冲刷，铸就水滴石穿的奇迹。这是流水的坚韧，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倔强，亦是岁月无声的长歌。当造化中的大美之景就在眼前，崖边游人一时皆敛去喧嚣，静静伫立凝望，任山风裹挟水汽拂面，心神早已沉醉在山水之间。崖壁缝隙间，青苔覆石，细枝抽芽，野草伏地，刚柔共生，为奔涌的飞瀑添了几分静谧生机。

感念沂山这一方中国瀑布，让我窥见水的万般本相。晴光之下，水花莹白胜雪，较明珠、暖玉更为澄澈透亮，周身萦绕柔和光晕；山影遮蔽处，泉流贴着墨色崖壁缓缓淌落，浓沉如砚中墨汁。它自在游走于黑白光影、虚实形态、刚柔品性、色相与空寂之间，流转变化浑然天成。一阵山风、一缕斜阳，甚至游人一声随心慨叹，便能让瀑姿焕然一新。

人世百态，有人处世温润谦和，有人行事刚烈磊落。山水藏哲，一挂飞瀑便道尽人生。不必刻意追寻固定的景致，静心等候，感清风流转，光影移步，眼前自有独一份的山河绝色。

（文章中视频均由北寒/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