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0年的上海。霞飞路一栋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里，三姨太林绣心正坐在梳妆台前。

"废除一夫多妻制...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她轻声念着报纸上的文字，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庞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二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做了五年笼中鸟。

"三姨太！大太太叫您去前厅！"丫鬟小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绣心慌忙抹去眼角的湿意，将报纸塞进梳妆台抽屉："知道了，这就去。"

前厅里，大太太王慧贞端坐在太师椅上，四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一身墨绿色锦缎旗袍衬得她气度不凡。二姨太陈凤娇已经站在一旁，见林绣心进来，斜眼瞥了她一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绣心给姐姐请安。"

王慧贞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老爷今晚要宴请几位工商界的朋友，你们两个都警醒着点。凤娇，你去厨房盯着晚宴准备；绣心，你负责布置花厅。特别是你，绣心，别又像上次那样把白玫瑰和红玫瑰插混了，晦气。"

"是，姐姐。"林绣心低头应着。

五年前那个雨夜，父亲欠下巨额赌债，把她卖给丝绸商人周世昌做三姨太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她刚满二十，是女子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本有着教书育人的梦想...

"三妹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陈凤娇突然凑过来，"该不会是看了今天报纸上那些胡言乱语，动了什么心思吧？"

林绣心心头一跳，强自镇定："二姐说笑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哼，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心眼就是多。我劝你别做梦了，就算新政府说什么一夫一妻，咱们老爷是什么人物？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几张纸吓住？"

林绣心没有接话，默默退出了前厅。

穿过回廊时，她听见花厅里传来周世昌爽朗的笑声。这个五十五岁的男人正在电话里与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被新时代浪潮影响的迹象。

02

傍晚，周宅张灯结彩。林绣心正在花厅调整最后一盆兰花的位置，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同志，您不能就这样闯进去..."管家老刘慌张的声音传来。

"我是黄浦区妇女联合会的李红梅，奉命来宣讲新婚姻法！"

林绣心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的女干部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标的年轻姑娘。

这位李同志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坚毅，眼神明亮有神，与周家那些涂脂抹粉的女眷截然不同。

正在招待客人的周世昌脸色一变，很快又堆起笑容迎上去："哎呀，李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如先入席..."

"不必了，周先生。"李红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是来正式通知您，根据新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从即日起废除一夫多妻制。您必须在一个月内确定唯一的配偶关系，其他妻妾可以自主选择去留。"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宾客们面面相觑，王慧贞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陈凤娇则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泣。

周世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突然哈哈大笑："李同志，您看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可以私下商量？我周某人在上海也算有头有脸..."

"这是国家法律，没有商量的余地。新中国的妇女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和人生。"

林绣心站在角落，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她看见李红梅的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位女性，最后竟与自己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仿佛从这个陌生女干部眼中看到了自己从未敢想象的未来。

03

"荒唐！简直荒唐！"周世昌终于撕下伪善面具，"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政府凭什么干涉？"

李红梅丝毫不惧："周先生，民国时期就有过废除多妻制的法律，只是没能真正执行。现在不一样了，人民当家作主，这些压迫妇女的封建陋习必须彻底铲除！"她转向几位姨太太，"各位女同胞，如果你们选择离开，政府会提供就业培训和必要的生活补助。"

"我呸！"王慧贞突然站起来，脸色铁青，"我是老爷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哪个不要脸的敢跟我争？"

陈凤娇立刻扑到周世昌脚边哭嚎："老爷！我跟了您十年啊！您可不能不要我..."

林绣心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去年偷偷溜出去看的电影《白毛女》，想起喜儿那句"我要活得像个人"的呐喊...

"三妹，你倒是说句话啊！"陈凤娇突然冲过来拽她的袖子，"难道你真想被赶出周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绣心身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戴着"妇女解放"袖标的宣传队员列队走来，手里举着"废除封建婚姻""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牌。

李红梅提高声音："周先生，请您认清形势。明天我会派人来登记各位女同胞的选择。新社会了，妇女们应该有自己的工作和人生，而不是关在大宅院里争风吃醋！"

周世昌脸色阴晴不定，对李红梅说："李同志，借一步说话...我在国际饭店存着些美钞..."

"收起你那套！再敢贿赂国家干部，我立刻叫公安来！"

04

这场闹剧最终以周世昌的妥协告终。当晚，周宅灯火通明，无人入睡。林绣心回到自己房间，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那份被她折起来的报纸，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上面的文字。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小翠探头进来，眼睛红红的："三姨太...不，绣心姐，我...我想跟您说件事。"

林绣心示意她进来。这个十七岁的小丫鬟是去年被买来伺候她的，因为家贫被父母卖给周家做了十年丫鬟。

"我听见老爷和大太太商量...说要是您和二姨太不肯自己走，就...就找人把你们卖到香港去..."

林绣心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她早该想到，像周世昌这样在旧社会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向新政权低头？

"绣心姐，您读过书，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小翠突然跪下，"我宁愿去工厂做工，也不要再当丫鬟了！"

林绣心扶起小翠，望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做出了决定。

"去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等天一亮，我们就去找李同志。"

05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照进房间时，林绣心取下耳朵上的金耳环。那是周世昌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把耳环放在梳妆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她五年的华丽牢笼，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上，她遇见了一脸憔悴的陈凤娇。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最爱与她作对的二姨太竟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些银元...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巴结老爷的样子...但我也是十六岁就被卖进来的..."

林绣心接过包袱，突然理解了李红梅说的话。在这个吃人的旧社会里，她们都是受害者。而现在，新时代的曙光终于照进了这栋阴暗的大宅院。

大门口，王慧贞冷着脸站在那里："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林绣心微微一笑，第一次直视这位正室夫人的眼睛："大姐，新社会了，我们都该学着做自己的主人。"

她牵着小翠的手迈出周家大门，晨风拂面，带来久违的自由气息。

远处，一面鲜艳的红旗在区政府楼顶迎风飘扬，旗下是匆匆赶来的李红梅和她的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