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纪行15+6：去看莫斯科的森林带世新说/文

在莫斯科，一位朋友要带我去“看真正的莫斯科”，我才明白，那是去看郊外的大自然。

我们乘车一路向着城市的东北方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着，高耸的公寓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连绵不绝的白桦与松林。朋友告诉我，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洛西尼奥斯特罗夫国家公园，在俄语里，是“麋鹿岛”的意思。

这里是莫斯科最大的一片城市森林，也是从郊外伸入市区的一条“绿楔”的一部分。“绿楔？”这名字倒是新鲜。

朋友说，“莫斯科有七条这样的森林廊道，像楔子一样，从环城的森林公园带，直直地钉进城市的心脏。这是几十年前规划好的，为了让自然留在城市里，也让城市里的人，能随时回到自然中去。”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倒是一种极聪慧的、也极温柔的规划。它不像我们常见的，将自然远远地排在城市的边缘，作为一种观赏的、遥远的背景；而是将它请进门来，与人的居所共生共存。

我们下了车，踏上那松软的、带着些许泥泞的路。一股清冽的、带着树木与湿润气息的风，猛地扑了过来。这风里没有城市的烟火气，没有汽油与面包的混杂，干干净净的，像冰水洗过一般，直透心肺。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混交林。白桦是最高挑的，银白的树干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亮。松树则沉稳得多，墨绿的针叶密密的，在秋风里一动不动地立着。还有些橡树，虬曲的枝干伸向四方，满是岁月的痕迹。林子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偶尔有一两处空地，阳光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柔和的声响。四周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一架巨大的风琴在远处低鸣。偶尔有一两只鸟，“啾”的一声从枝头飞起，振翅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朋友忽然止住脚步，示意我噤声，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我顺着望去，只见两只棕褐色的、长着茸茸犄角的麋鹿，正悠闲地啃食着低矮的枝条。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温顺的眼睛望了望，便又不慌不忙地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这森林，竟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它没有被驯化成一座安静的、仅供观赏的植物园。它是野的，是活的。它的野性，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成了一种珍贵的、令人惊奇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在历史博物馆里见到的那些古老的农具、兵器，想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曾如何从这样无边的森林里，一点一点地开垦出田地，建立起村庄，最终汇聚成这座庞大的都市。这森林，便是俄罗斯的底色，是它那粗犷的、沉郁的、带着些许神秘气息的灵魂的居所。

朋友说，这样的“绿楔”在莫斯科还有好几处，比茨夫斯基森林，莫斯科列茨基公园……它们从四面八方伸入市区，像绿色的手指，将郊外广袤的森林，一点一点地送进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这使得莫斯科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土地，都被植被覆盖。市民们步行半小时左右，便能从各自的居所，来到这样一片原生林里。这对于生活在鸽子笼般的公寓里、终日被噪音与尘埃包围的都市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奢侈啊！

日头渐渐偏西了，天光变得更暗，林子里也愈发幽深。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来时的那种新奇与激动，转化为一种沉静安详的满足，这森林的呼吸仿佛也注入了我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