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那场伊拉克战争，留下过许多没解开的悬念。其中一个最耐人寻味的，是萨达姆离开巴格达之后，究竟躲在了哪里，怎么活了整整八个月。这个谜底在他被捕多年之后，由那个被称作＂最后的卫士＂的农民才一点一点吐出来。萨达姆逃离巴格达后在其家乡的藏匿细节，也因此有了较为完整的轮廓。

巴格达陷落后的仓皇北撤

时间回到2003年4月9日。美军装甲部队开进巴格达市中心，费尔多斯广场上的萨达姆雕像被一根钢索拽倒，画面通过卫星传向全世界。伊拉克复兴党政权在这一天事实上停止运作。

围绕萨达姆离开首都的具体时点，事后有多种版本。据后来接受央视网采访的贴身随从回忆，在美军攻入市区前后，萨达姆已带着长子乌代、次子库赛以及几名亲信，分乘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车辆撤出。没有车队仪仗，也没有旗帜，路上一律不许开广播、不许打电话，跟成千上万逃向北方的普通伊拉克平民混在一起。

一路向北的过程中，萨达姆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三人分开走。乌代和库赛被要求下车，各自绕道，往北部山区方向躲藏。父子三人从此再未相见。2003年7月22日，美军第101空降师在摩苏尔一处民宅围堵，乌代与库赛在交火中身亡。

萨达姆本人则继续朝老家提克里特方向移动。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当年的报道，他在中途的曼苏尔区曾短暂逗留，美军情报部门一度锁定坐标，动用了钻地弹进行＂斩首打击＂，但因情报存在时间差，行动没能命中目标。此后他一路辗转，最终落脚在提克里特西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的小镇阿德瓦。

这里是他童年放羊、少年出走的起点。用一位英国广播公司驻中东记者的话说，从政权顶端跌落之后，萨达姆是＂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土地＂。

鸟笼掩盖的地下藏身网

阿德瓦并不显眼。狭窄的乡道、低矮的土房、几片枣椰林，跟提克里特一带任何一个村庄没有两样。萨达姆选中的落脚点，是他多年老部下纳米奇家的一处农舍。

据纳米奇2012年接受阿拉伯媒体访谈，后由央视网8月17日转述的说法，他并非军官出身，早年做过司机、养鸡户，也帮萨达姆家族打理过庄稼。萨达姆临时选择投奔他，看重的正是他远离权力核心、不容易被美军情报网盯上的边缘身份。

藏身的地方是一处地窖式的洞穴。据美联社2003年12月14日发自提克里特的现场描述，洞长约两米，深不到两米，内部铺有简单的通风管、一盏小灯和一把风扇。洞口开在农舍院子后侧的地面上，用一块木板盖住，木板上头堆放着旧毯子、破鸟笼、垃圾桶、废弃农具，白天从远处望过去看不出任何异常。

纳米奇后来向记者复述过那段日子的规矩。萨达姆几乎不出洞，饭菜由他趁着下地干活的空隙送过来，一律是凉的，防止炊烟被发现。屋里的灯不敢开，收音机也不敢用。

萨达姆随身带着一台小型录音机，偶尔录制一些针对占领军的讲话，通过熟人送到附近的清真寺或街市播放。为了迷惑美军的语音比对，他会在录音里刻意加入远处萨迈拉市区的车流声当背景。这些录音带最终大多被美军情报部门截获，但因为地理特征混乱，一直未能通过声纹反推出具体坐标。

美联社当年披露的洞内物品清单还包括：两支AK-47步枪、一支格洛克手枪、一台旧收音机，以及大约七十五万美元的百元美钞。萨达姆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政府档案，也没有地图。

蛛穴落幕与卫士的余音

2003年12月13日晚八点半左右，美军第4步兵师第1旅在特种作战单位＂121特遣队＂配合下，对阿德瓦一处农舍及其周边发起代号＂红色黎明＂的行动。这一行动名称取自1984年上映的同名美国电影。

据美军中央司令部次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介绍，行动共调用约六百名士兵，包括步兵、炮兵、航空兵与特种作战人员。搜索小组最初排查了代号＂金刚狼一号＂和＂金刚狼二号＂的两处目标点均无所获，随后在两点之间的一处农舍院落里，掀开地面的伪装木板，找到了藏身地窖里的萨达姆。他没有开枪，也没有反抗。

时任联军驻伊拉克临时管理当局最高文职官员保罗·布雷默于2003年12月14日在巴格达召开发布会，用一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抓到他了＂（Ladies and gentlemen， we got him）向外界正式宣告。萨达姆随后被送往巴格达国际机场羁押，2004年6月移交伊拉克临时政府，2006年11月5日被伊拉克高等法庭以反人类罪判处死刑，同年12月30日在巴格达一处军事基地执行绞刑。

关于是谁提供了那把＂打开地洞的钥匙＂，多年来说法不一。有报道指向纳米奇家族的一名旁支亲属，也有说法认为是被美军拘押的另一名萨达姆前副手在审讯中松了口。

纳米奇本人被关押约半年后释放，他一直否认曾向美方透露过任何信息，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是叛徒，我是他最后的卫士。＂出狱以后，他放弃了家族农地，搬到邻近的小镇经营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很少再谈起那段经历。

萨达姆在洞内留下的一本笔记本，据美军事后公布，只有寥寥几页写着字，内容多为家人名字和几位老部下的名字，没有留下任何政治遗言。

从2003年4月9日巴格达易主，到2003年12月13日阿德瓦农舍院落里的那次搜查，中间隔着二百四十七天。一个执政二十四年的政权，最终只留下一个两米长的土洞、一台录音机、一份不足三页的手记，还有那位农民卫士反复念叨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