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眼镜腿缠着医用胶布,左镜片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正好横在瞳孔的位置。可他从不去换。那副老花镜陪了他三十年,镜架被汗浸成暗黄色,像他手背上那些洗不掉的老年斑。
小时侯我总见他戴着眼镜做两件事:一是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新楼盘,玻璃幕墙在夕阳里烧成金色,他会眯起眼,喉结轻轻滚动;二是坐在书桌前看一本翻烂的《本草纲目》,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贴上泛黄的纸页。那时候不懂,以为老人戴眼镜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直到十二岁那年,他在饭桌上忽然说:“那边又盖起一栋,比上个月高了三层。可是你看这页”,他把书转向我,“贝母,苦寒,清肺。还是老东西实在。”

我忽然意识到,那副眼镜替他隔开了两种世界。远望时,镜片把诱惑放大,让楼宇的轮廓锋利如刀;近读时,镜片又把细节收拢,让一行行竖排小字沉静地铺展。他在远与近之间反复往返,像钟摆一样丈量着欲望与本心的距离。
祖父七十三岁那年祖母走了。葬礼后第三天,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又擦,然后放进了书桌抽屉。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戴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够远了,也够近了。现在该听点别的,看点别的。”

那时我不明白“别的”是什么。直到那年暑假,我陪他坐在老屋的藤椅里避暑。午后忽然落雨,屋檐滴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越如古琴泛音。祖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数什么。雨停了,他指给我看对面山腰:“那丛映山红开了。”我使劲眯眼也看不清,他却笃定地说:“开了三天了,每天多三朵。”
他是真的不靠眼镜了。远观的贪婪、近察的执着,都被他轻轻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知觉,听雨时听得见水滴的节奏,看山时看得见草木的呼吸。他的目光不再钉在某一处,而是散开,融进屋檐水、融进山岚、融进黄昏里。那是一种不需要对焦的视力。

去年冬天我回家帮他整理书桌,拉开抽屉,那副老花镜还在,胶布又黄了些。我鬼使神差地戴上它望向窗外,新建的楼盘顶上有塔吊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钟摆。我又低头看书页,字迹模糊晕染,认不真切。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年轻的时候我们都需要一副眼镜,远观诱惑是为了辨别方向,近察宝藏是为了汲取养分。但总有一个时刻,你要把它摘下来。因为世间最深的风景不在镜片的折射里,雨声需要闭眼去听,山色需要无心去看,而内心那座宝库,从不靠放大镜来辨认。

如今我依然偶尔戴上祖父的眼镜。但更多时候,我只是坐进那把旧藤椅,让雨落下来,让山待在它该在的地方。然后安静地,听万物怎么在视线之外,自顾自地深着、静着、活着。
人生的境界,或许就是从“戴着眼镜找”到“摘了眼镜在”的那一小段路。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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