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天雅
《2025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有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我国青少年抑郁检出率呈现“年级跳级”趋势:小学生10%、初中生30%、高中生40%。
在被确诊情绪障碍的青少年中,53.85%有过休学经历,首次休学的平均年龄仅为13.74岁。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孩子。
前段时间,《南方人物周刊》(以下简称南周)发表了一篇关于休学孩子的深度报道。
报道里记录的十几个家庭,孩子大多十几岁,本该在校园里正常上学、和同龄人一起成长。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件事:休学。
离开学校后,他们把自己关进房间,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我逐字读完,心里很沉。
那些休学的孩子,我们该拿什么去接住他们?

被分数框住的孩子
说实话,在当代社会,做孩子很难。
我家对面是一所小学。
晚上九点多,课外辅导机构里还有一脸倦容的孩子在埋头学习。
他们每天朝六晚十,学习时间几乎是成年人工作日的两倍。
在学校,他们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考试焦虑,
课余时间则被题海和补习塞满,很少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南周》的报道里有一个叫艾言的初中女孩。
她热爱厨艺,能做一手漂亮的中西美食,画画也好,还是戏剧社的主力。
但在学校,这些都不算数,唯一算数的是成绩。
老师每天都在说:“考不上好高中,人生就废了。”
成绩的落后让艾言活在压力和自我否定中:
她害怕父母失望,也在意身边每一个人的眼光。
在现实中,艾言不是个例,而是一个正在扩大的群体。
他们面临的压力远不止分数本身,还有分数背后那一套隐形规则:
不被认可的兴趣、被忽视的情绪、被一张成绩单框住的自我价值。

学校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
而很多孩子回到家,还会遭遇来自不成熟父母的无意识伤害。
《南周》的报道中有一个叫真真的女孩,
她曾因不愿去某个“超级中学”被父亲踹,也被母亲按在地上打过,为此她曾吞过药。
另一个女孩安可在家里也同样不好过。
她的父亲情绪不稳定,容易暴怒,母亲成天向她倒苦水,
她被迫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父母的情绪。
脱口秀演员鸟鸟说过一段话,点破了当代孩子艰难的生存处境:
小孩没有收入、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吃喝用度、喜怒哀乐,全部依附于大人。
大人的一个决定、一次失控、一句重话,就是孩子世界的全部。
当一个孩子在学校被否定,在家里被消耗,无处可退,也无处可逃时,
Ta就只能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休学,是他用仅存的力气为自己找到的最后一条路。

站在门外的父母
房间里的孩子暂时安全了,门外的父母还站在原地。
他们曾拼命加班挣补习费,不辞辛苦地接送孩子,无非是希望孩子能有个好成绩、好前程。
如今孩子突然休学,对父母是同样沉重的打击。
一方面,他们很难找到通用的解决方案。
孩子停摆后,父母往往被一连串疑问包围:
孩子到底怎么了?
要不要去医院/做心理咨询?该不该吃药?
每个专家说法不一,该听谁的?
但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休学原因也各不相同:
没有一套通用的办法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没有哪个专家能通过一两次见面就给出笃定结论。
更让父母无力的是,很多孩子根本不愿意走出家门。
他们怕医院,怕被当作“精神有问题的人”,连试都不愿意试。
另一方面,很多父母感觉自己被迫成为了“罪人”。
当孩子拒绝尝试时,有的父母转而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向身边人倾诉、学习心理学课程,甚至去做心理咨询。
出发点是好的,但过程中却很容易感受到被否定、被批判。

《南周》报道里有一位母亲,叫程青。
儿子休学后,身边时不时有人问她:“是不是孩子营养没跟上?”“是不是你平时太强势了?”
在咨询室里,治疗师按照流程回溯孩子的成长经历,也会追问她是否做过可能影响孩子的事。
这些问话未必有恶意,却让本就焦虑的程青听出了责备的意味。
她感觉自己得到的更多是否定和质疑,而不是支持。
程青的经历并不特殊。
每一个休学孩子的父母都可能经历类似的循环:被审视、被分析、被归因。
客观来讲,孩子休学的原因从来不是单一的,把所有责任压给父母,对他们确实不公平。
当孩子出现问题时,他们需要的不是审判,
而是有人能够真正看见他们的无力与疲惫,理解他们,帮助他们重新找到走下去的力气。

先爱自己,再爱孩子
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是那个孩子——
被排名推着走,被期待压着跑,一次考试失利就觉得天塌了。
如今我们成了父母,又无意识中延续着这份焦虑:
不断付出,深夜自责,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好”。
苦,其实是同一份苦,只是我们换着角色走了两遍。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学会共情自己的苦,好好爱自己。
毕竟,我们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孩子的父母。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孩子出生两三个月的时候。
当时因为母乳不足,我陷入近乎偏执的追奶状态——
跑医院、喝汤药、日夜泵奶,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
但宝宝体重却连续几周不增长。
我抱着孩子去见一位国际认证的泌乳顾问,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她听完后问了我一句:“没能成为完美妈妈,你是不是很内疚?”
我点了点头。
她说:
“宝宝可能感受到了你的焦虑和内疚,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不让你继续牺牲自己。”
那一刻我泪崩了,我以为自己在为孩子拼尽全力,结果却把自己丢了。
后来我放下“必须全母乳”的执念,改为混合喂养,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和恢复。
没过多久,宝宝就恢复了吃奶的兴趣。
这件事让我明白:父母爱孩子之前,要先学会爱自己。

当我们把全部精力压在孩子身上,孩子便背上了两个人的重量。
我们越焦虑,孩子越窒息;
我们越用力,孩子越无力。
学习这件事,也是一样。
如果父母把重心完全放在孩子的成绩上,失去自己的生活,
孩子感受到的便不只有爱,还有背后层层叠叠的期待与压力。
当这些超出孩子的承受范围时,厌学便可能悄然发生。
我们需要先稳住自己,安顿好自己的情绪与生活。
只有先学会共情自己的难,好好爱自己,
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共情孩子的难,好好爱孩子。

退回来,也是一种路
回到那些承受不住压力而休学的孩子:
我们该如何接住他们?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也不是完全无解。
青少年心理咨询师陈瑜的一段话,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方向:
“休学,通常是孩子碰到了自己跨不过的坎儿。
退回安全的环境,暂时切断社会化场景,有点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重养一遍。
这时,我们不光要给孩子爱,还要给他人生的自主权。”
这与《南周》报道中许多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从业者的观察一致:
暂时离开学校,不代表孩子有问题,而是一次休整。
复学只是转变的一种可能,而不是唯一目标。
更重要的是,
我们需要帮助孩子重建稳定的内核,让他们找到自己的节奏。

这个过程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父母视角的转变;
二是真正去看见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报道中单亲妈妈卡梅拉的做法,值得参考。
两年前,女儿小恩因阅读障碍跟不上学习进度,选择休学。
卡梅拉起初陷入深深的自责:
后悔在孩子年幼时离婚;
懊悔没有早早发现女儿的阅读障碍,耽误了孩子。
但她很快意识到,
内耗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加重孩子的心理负担;
与其困在自责里,不如把“状况”变成一次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于是她开始带女儿去旅行,一起冥想、做美食、学英语。
过程中,小恩学会了主动与陌生孩子交朋友;
在外出途中遇到突发状况时,她会和妈妈一起想办法。
卡梅拉也逐渐理解了女儿的独特性,学会了尊重女儿:
女儿说话久了会累,她就注意节奏;
女儿难受时会沉默很久才回应,她就安静等待。
她愈发看见女儿丰盈的内心世界,只是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同。
如今小恩休学两年,每天规律作息,白天自学课本知识,研究编程、画画,和朋友见面。
母女俩关系融洽,那种松弛和亲密,让许多家长羡慕不已。
写在最后
当然,我并不是鼓励孩子休学。
如果孩子能在学业上一帆风顺,自然是好事。
我真正想说的是,
并非所有孩子,都适合同一把尺子。
有些孩子天生就喜欢坐在课堂里学习;
而有些孩子的天赋和兴趣,恰恰生长在书本之外、分数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不同的活法。
当那些不擅长学习的孩子选择从学校退回来,这不一定是失败,而可能是一次暂时的停靠。
在停靠中,他们依然有可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不必太着急,人生很长,容得下等待;
无须太焦虑,路在脚下,也在时间里。
陪着孩子慢慢走,有时候比推着孩子往前赶,更能抵达远方,与你共勉。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武志红。
更新时间: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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