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已经登上了月球，测序了基因组，拍到了黑洞的照片，却至今无法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有感觉？

这个问题有一个正式的学术名称，"意识难题"，由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于1994年提出。它问的是：大脑的神经活动，是如何产生主观体验的？为什么不是一切都在黑暗中自动运转，而偏偏有一个"我"在感受这个世界？

2026年2月，美国著名非虚构作家迈克尔·波伦出版了新书《世界显现：意识之旅》，试图用一本书的篇幅，把这个困扰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数十年的问题讲清楚。《卫报》、《纽约客》、NPR等媒体的书评普遍给出正面评价，认为这是一部"令人不安又令人振奋"的探索之作。

迈克尔·波伦。 资料照片由尼尔斯·辛格/哈佛大学摄影师提供

"难题"究竟难在哪里

波伦在书中解释，意识研究并不缺乏"容易"的问题，比如大脑如何处理视觉信息，如何储存记忆，如何控制运动，这些都可以通过神经科学的标准方法逐步拆解。

真正难的，是那个主观性的问题：为什么在所有这些信息处理之外，还会有一个"感受到红色"的体验，一个"听到音乐时的震动"，一个"咬下苹果时的甜"？

这不是科学工具不够精良的问题，而是科学方法本身的边界问题。波伦在接受哈佛大学采访时直接说："过去四百年来，科学一直专注于客观、可测量的现实，而将主观性留给了教会。这是伽利略的约定，至今仍然有效。"

解决意识难题，可能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脑成像仪器，而是一场科学方法论层面的革命，一种能够将主观体验本身纳入研究框架的新范式。正因如此，查尔默斯这位哲学家，在这个领域扮演着近乎"裁判"的角色，科学家们会把新理论拿去给他检验，看看他能不能找到漏洞，这在科学史上是相当罕见的景象。

捕蝇草有没有感受？

这本书最引人入胜的部分之一，是波伦对植物感知能力的认真对待。

他介绍了一批自称"植物神经生物学家"的研究者正在进行的实验：把捕蝇草暴露在氙气（一种麻醉剂）中，当苍蝇飞过触发毛时，它毫无反应，就像被全身麻醉了一样。含羞草可以被训练成对虚假刺激不再合拢叶片，而且这种"记忆"能维持长达28天。玉米的根系可以穿越迷宫找到肥料，某些藤蔓会根据缠绕对象的植物种类改变自身叶形。

波伦没有把这些称为"意识"，他的判断很克制："植物不拥有像我们一样的内在世界，但它们也不仅仅靠本能运作，它们能够做出某种意义上的决策。"

他引入了"感知能力"这个概念，作为比意识更基础的层次，即对环境有所感知，能区分有益和有害，并做出相应反应。细菌通过趋化性感知食物和危险，植物用电信号响应损伤，这些都属于感知能力的范畴，但不一定意味着有"某种感受正在发生"。

这条边界，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模糊得多。

AI能有意识吗？波伦说：不能

NPR在采访波伦时，专门问到了人工智能的意识问题。波伦的回答相当明确：AI可以"思考"，但它无法拥有意识。

他的核心论据来自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的理论，即感觉先于意识，意识的根基不在大脑皮层的理性运算，而在脑干深处那些处理身体信号的古老结构。饥饿、疼痛、恐惧，这些不是思维的产物，而是身体与大脑之间的对话，是进化出意识的真正土壤。

情感根植于生物学，根植于脆弱性，根植于必死性。波伦在书中写道，如果某种体验不伴随着真实的脆弱感，你完全可以把它忽略，它对生存没有意义。AI没有身体，没有痛觉，没有死亡的压力，因此它的"感受"即便有一天在语言表达上无法与人类区分，也仍然缺少那个让意识得以生长的根系。

《纽约时报》书评认为，波伦对西方科学的批判有时过于整体化，忽略了科学内部的多元声音，这是这本书的主要弱点之一。《Slate》则指出，这个话题本身的复杂程度，让即便是波伦这样出色的科普写手，也时常被话题本身淹没。

但《纽约客》的评价是：这本书"极其好读，甚至很有趣"，而且不必从头到尾按顺序读。

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这或许已经是一本关于意识的书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事：让你在读完之后，对"我正在感受着这个世界"这件司空见惯的事，感到一阵难以解释的惊讶。

信息来源：
https://news.harvard.edu/gazette/story/2026/02/what-exactly-is-consciousness-and-does-my-venus-flytrap-have-it-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