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居住的楼下,生长着一片二月兰。
起初,不知道它为何物,只是看到它那茂盛的身姿蓬勃着,欢快地四散开来,把地面遮蔽得密密实实,很像一张硕大的绿网。那丰厚的叶子,像婴儿的手掌,细腻,鲜嫩,水汪汪的,含翠欲滴;那细细的纹路主次分明,清晰可见,似手掌上一道道的血脉;它几乎没有分枝,从喷薄出地面的一刹那,就用那极短的绿杆托起了大大的叶片。院落里有百种花草,可任何花草的叶儿也没法跟它比,水灵,宽大,鲜绿,健硕……浓绿护佑着淡绿,壮叶扶持着幼叶,向世间昭示着特有的倩影,独有的团队精神。自从见二月兰的那天起,每次上下楼的当儿,我都会站在它们的面前,左看右看,久久不忍离去,甚至会俯下身子,用手去轻轻触碰它们,就像触碰那婴儿的脸蛋,纯净,鲜嫩,获得一份朝气蓬勃的生命气息。

“二月兰不是物业种的,是楼上老张的杰作。”邻居告诉我。噢,老张。喊他老张是非常准确的,他长我11岁。这位75岁高龄的老者,是农科院退休的高级农艺师。自从住进这个地方,他几乎每天都在院里转悠,右手拿铁铲,左手提着小水桶,总像在探寻着什么。彼此熟络后,我就此疑惑询问,老张抬起那张瘦削的脸,细长的眼睛看向我,笑眯眯地说:“我在琢磨咱这院里适合长什么?”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老伴王大姐,干了一辈子园林,借着中午的暖阳,也总在院里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不停地弯腰捡石头,捡满一袋倒进垃圾箱,再捡,用她一点一滴的努力改善着院里的土质。
探来寻去的老张,先后种过薄荷、格桑花、丝瓜……都不算成功,用他的话说:“不是不用心,是因为咱这院里土瘦肌薄,肥跟不上,水浇上就跑,还得继续琢磨,尝试。”
我观察,老张是院里起得最早的人,太阳还在睡着,楼宇还在睡着,人还在睡着,他就用脚步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手里拿着铁铲,找矿似的,到处翻腾,山脚清冷的薄雾披在他身上,丝毫没有消解他的韧性。这一切是我起夜时,从家里后窗上看到的。初夏的一个清晨,东方洒下道道金光。我下楼买早餐,刚一出楼口,突然有人喊:“老李,你快过来,我终于探索出咱院里能种啥了。”哦,是老张。我走近他,他指着一片整修过的松软的土地说:“你看这些小绿叶,是二月兰,耐旱耐寒,非常泼辣,观赏性还特别好,过几天就成气候了。”我蹲下看,果不然,一丛丛一行行细嫩的豆粒般的绿叶,正探头探脑地从地里钻出,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现在出苗,夏秋长叶,等到明年春天就开花了。”老张边说边用铁耙松土,短裤下露着他那两条粗壮的腿,像两根柱子。
二月兰冒出叶芽的当儿,也是老张最忙碌的时候,两个孙子围着他转,接这个送那个,还要买菜买饭,还要拉着老伴参加社会活动,车一趟趟跑,事一件件办,一刻也不停歇。可别管多忙,他总是每天早起为二月兰浇水施肥。嘟,嘟,嘟,每当他从地下室发动着他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我就开玩笑说:“老大哥真不简单啊,75岁的老黄牛默默地为三代人忙活,还种花养草美化咱们的家园。”“没办法。我要趴窝,全家就转不动了,所以就得像二月兰那样,只要有一点水一点土一点阳光,就要顽强生长。”话毕,车动,闪下一路笑声。
我天天练字,每当创作竖式作品时,就不得不向他求援,让他帮着扶纸,无论忙闲,只要他在家,一喊就到。到了,也是我俩交心的时刻。有一次写完字,我又夸他吃苦耐劳,早起种花种草、为家庭无私奉献,他说:“我是搞中长跑的,上中学时天天早起练跑步,习惯了。再说我在非洲待过五年,吃的那苦,遭的那罪多了去了,现在这点事简直不叫事。”有几次他给我帮完忙,我直想给他写幅字,一是表示谢意,二是表达崇敬之情。听出我的意思,他说:“我不喜欢字啊画的,就喜欢花花草草,他们给的字画我都送人了。我也很少看书,有时候看看电视。人就是这几十年,还是咋舒坦咋过的好。”过了一会,老张又说,“电视你看了吗,亚运会女子百米冠军陈妤颉,长得又漂亮跑得又快,才17岁,是天选之女,真是让人欢喜,就像一朵二月兰。”我点了点头:“是啊,有这么一个闺女,是八辈子修来的福。还有那4×100接力,也是陈妤颉她们四个小姑娘跑的,她们都是二月兰。”
中秋前后,经历了一个夏季的疯长,楼下的二月兰格外繁茂,像一群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金风送爽,最早的一批黄叶悄然飘落,周围的花草开始萎缩隐退,而二月兰却依然亭亭玉立,没有丝毫衰落的迹象,只是形状从婴儿的脸蛋变成了少女的脸蛋,圆圆的,微笑着,羞答答地露着甜光,淡绿与墨绿交织,肥大的叶片向四周伸展,人见人喜。
勿忘二月兰,春风又度关。看到这些叶儿,就找到了信心,是度过冬天的信心,是等待着二月兰来年盛开的信心。
作者:李炳锋 编辑:徐征 摄影:郝玉环 校对:刘恬
更新时间: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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