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深处的旧时光

稻田深处的旧时光

文/夏海潮

清晨的乡野，薄雾淡淡漫开。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温柔铺满整片稻田。嫩绿的稻叶尖上，缀着粒粒晨露，清亮剔透，像细碎的水晶悬在禾苗枝头。指尖轻轻一碰，饱满的露珠簌簌滚落、碎裂成细碎水光，随稻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浅浅的禾香裹在晨风之中，清润纯粹，缓缓漫过整片田间。

我立在田埂上静静远眺，整片稻田沐浴在晨光里，满目鎏金，暖意融融。阳光拂过眉眼与肩头，稻叶光影错落摇曳，在脸庞落下浅浅的金黄。温柔的晨光、悠悠的稻色，安稳又治愈，悄悄抚平了心底所有的浮躁。

抬手轻捧一株初抽穗的稻谷，凑近鼻尖，一缕清甜的稻香直抵心底。这熟悉的味道，瞬间牵回尘封的童年，想起年少农忙时节，跟着母亲下田插秧的日常。那时我还在上学，每到农忙，放学便直奔田间，帮终日劳作的母亲搭手分担。

田间的一方秧池，是春日育秧的沃土，也是每年春耕插秧的起点。起秧最是熬人，大半时间都要半蹲在秧池中劳作。坐凳跟不上节奏，起身又够不着秧苗，只能长久半蹲，一蹲就是整整大半天。如今回望岁月，才真正懂得，常年躬身田亩的母亲，当年默默扛下了无数辛苦与不易。

秧苗起好，便要转运到大田。田间平整的大路，尚能推着独轮车送秧、整齐排布，方便插秧取用。可乡间田埂大多狭窄崎岖、泥泞湿滑，独轮车无从通行，大多时候，母亲只能靠扁担双肩挑运。刚出池的秧苗浸满泥水，一担沉甸甸百余斤，重重压在母亲单薄瘦弱的肩头。

我常常站在田埂凝望，看着母亲被秧担压弯的脊背，一步一步，蹒跚又沉稳地走向稻田深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却坚定，那瘦弱却坚韧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年少的我不懂生活的艰辛，却从母亲日复一日的耕耘与坚守里，读懂了平凡生活最质朴的希望与力量。

农忙放假，我总想学着挑秧分担农活，却次次被母亲温柔拦下。她总说我年纪小、筋骨未定，重担容易伤身，落下病根，只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每日午后日头最烈、人最疲惫的时候，我便提着吃食下田送饭。暖壶装着温热软糯的稀饭，竹篮放着刚摊好的家常面饼，配上一碟爽口萝卜干。简单的粗茶淡饭，总能为烈日下劳作的母亲补足体力，熬过燥热困顿的午后。

母亲稍作歇息，我便学着她的样子躬身插秧。年少懵懂，不懂插秧章法，只看见母亲牵一根长线校准行列，其余全靠肉眼估摸。我插下的秧苗，总是歪歪扭扭、疏密无序，毫无规整。

母亲从无半句责备，只是俯身耐心教导。她叮嘱我，秧苗之间要留出一掌间距，前后左右对齐均匀，拿捏不准便抬手丈量，保证株距规整。初学之时我屡屡不得要领，边后退插秧，边在软泥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洼，凹凸的田面，让秧苗插得高低错落、歪斜凌乱。

母亲不厌其烦地示范指点，教我左右对照、前后看齐，比对插好的秧株、校准牵引的长线，均匀排布每一株禾苗。在她温柔细致的教导下，我慢慢插完了第一趟秧苗。往后手法愈发娴熟，插出的秧苗整齐匀称，再也不见最初的凌乱。

插秧最让人怯惧的，是田里的蚂蟥。它们悄无声息附在小腿上，徒手拉扯只会越嵌越深，让人慌乱无措。唯有撒上食盐，蚂蟥才会自行脱落。我年少胆小，每每遇上都满心惶恐。后来母亲知晓我的怯懦，每次带我下田，都会随身备好食盐，默默为我化解慌乱，护我周全。

田间劳作虽苦，却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欢喜。最让人期待的，是稻田引水的时刻。干涸的田地撬开小口，渠水潺潺涌入田间，清水裹挟着小鱼小虾一同游进田里，冷清的稻田瞬间变得鲜活热闹。

那年岁月清贫，家常餐桌少有荤腥，四季多是茄子、青椒、韭菜、豆角等素菜。田间放水捕鱼，便是儿时最难得的乐趣与口福。田里鲜活的鱼虾简单烹煮便鲜香四溢，是清贫年月里最珍贵的美味。我年年盼着稻田放水，盼着在浅水田中追鱼捕虾，留住一整个夏天的童真欢愉。

待到稻穗饱满成熟、迎来收割，田间沟渠渐渐干涸，只余下几处深浅交错的洼塘。洼塘成了鱼虾的藏身之所，一窝窝鱼虾聚居于此，随处可见。小小一方洼塘能捕数斤鱼虾，大些的便能收获数十斤。田间抓鱼，是我童年最治愈的趣事，既丰盈了年少时光，也为朴素的餐桌添了一抹鲜香。

岁月辗转，我早已长大成人。如今每每途经稻田，我依旧会驻足停留，贪恋一缕清甜绵长的稻香，静静站在田埂上，眺望层层叠叠的青绿稻浪，凝望日渐饱满的稻穗。这片生生不息的田野，承载着农人的耕耘，也托着普通人平凡的希望。岁岁稻香依旧，稻田风光如故，只是风吹稻浪的年年岁岁里，再也听不见田间那个温柔唤我名字的声音。

晨光温软，稻香悠悠，岁岁如常。我依旧偏爱静立田埂，凝望这片盛满我整个童年的田野。我始终说不清自己在眺望什么，是眼前温柔的晨光稻海，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更是藏在层层稻浪之间，随风流转、岁岁绵长、念念不散的温柔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