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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月亮

编辑| 王红

初审|文瑞

前言

一个47岁的男人，倒在东莞一间律师楼里。

地上散落着几份还没签完的物业文件，一双黑色皮凉鞋里塞着暗色的袜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坐拥20亿港元，呼风唤雨横扫香江。

他叫罗兆辉，江湖人称"神童辉"。

重庆大厦爬出来的人

1964年，罗兆辉生在香港，祖籍潮州，穷到连户籍都是外婆帮忙撑着的。

父母早早分开，他跟着外婆住，吃饭看天，穿衣靠捡。

香港再繁华，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14岁那年，他从圣若瑟英文中学辍学。

原因荒唐得可笑——同学诬告他偷了一件恤衫，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偏向对方，他一怒摔门走人，再也没回去。

那一年是1978年，他孤身来到尖沙咀，直接走进了重庆大厦。

那时候的重庆大厦，不是什么旅游地标，是香港最乱的地方。

一栋楼里塞着100多个国家的租客，掮客、妓女、古惑仔，各路人马挤在昏黄的楼道里，空气里混着汗臭、香料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入夜了，有人拿着枪坐电梯，枪管反着蓝光，告诉你这地方不是给老实人住的。

罗兆辉就在这里扎了根。

他睡的是公共宿舍的铺位，每天睁眼就琢磨怎么找饭吃。

保安干过，推销员跑过，餐厅杂工也做过，什么活有钱他就接什么。

14岁的孩子，已经能操着蹩脚英语在大厦门口拦老外，帮楼里的人做各种跑腿生意。

别人嫌脏的活，他照单全收。

在这种地方泡着，人会快速成熟——或者说，快速变得世故。

罗兆辉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学会了用最少的资源换最大的回报。

这套东西，是他后来打天下的底层逻辑。

转机来得很意外。

有一天，他去帮一个地产经纪订西装，看见对方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客客气气跟人握手，口袋里揣着名片。

他心里动了一下——这行能赚钱，而且体面。

1985年，21岁的罗兆辉离开重庆大厦，前往中环，进了满通地产做经纪助理。

满通专门搞旧楼收购，活不好干。

旧楼的住户啰嗦、难缠，动辄拒绝，要哄着、骗着、磨着，才肯签字卖楼。

换别人来，可能三个月就不干了。

但这正是罗兆辉的强项。

从重庆大厦爬出来的人，见过什么人没有？各种脾气、各种套路，他都摸得透。

把住户哄得高高兴兴，房子自然就到手了。

就这样，他入行不到一年，升到了经理。

公司见他有能耐，把他调去豪宅部，专门服务有钱人。

这一调，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方向。

豪宅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有钱人，意味着有机会接触香港真正的顶层圈子。

罗兆辉脑子活、嘴皮子溜，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很快就跟一批富豪搭上了关系。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是刘銮雄。

刘銮雄是什么人？香港股市的"超级狙击手"，实业、房产、金融全线布局，外号"大刘"，江湖地位举足轻重。

认识了他，等于拿到了香港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问题是，你凭什么让大刘注意你？

罗兆辉的办法是这样的——他打听到刘銮雄喜欢收藏古董，于是把自己多年积攒的二十多万港元全部拿出来，买了一件古董，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大刘。

那时候，香港普通打工人一个月收入不过两三千港元。

二十几万，对罗兆辉来说是压上了全部身家。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大赌——赌对方会记住他。

他赌对了。

大刘收了礼物，对这个敢于下注的年轻地产经纪来了兴趣，开始带他出入各种场合。

通过大刘，罗兆辉又认识了珠宝大亨郑裕彤、娱乐大亨杨受成，人脉越滚越大，眼界越拓越宽。

他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说：没有刘銮雄，他根本不可能发达；而对他最好的，是郑裕彤。

1988年，罗兆辉24岁，正式单干，成立皇爵集团，开始替相熟的老板打点炒楼业务。

当年，他与人合伙买下十个商铺，分拆出售，净赚700万港元。

第一桶金，到手了。

"神童"是怎么炼成的

700万，只是个开始。

1988年后的香港，楼市跟股市都处于高速上升通道，钱生钱的游戏越来越好玩。

罗兆辉嗅觉极灵，胆子极大，在楼市里短线进出，像打猎一样，一次比一次精准。

财富滚起来，越滚越快。

然后，1991年来了。

那一年，尖沙咀重庆大厦发生严重火灾。

这栋楼，是罗兆辉少年时代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他人生起点。

火灾之后，整栋建筑满目疮痍，楼面破损，商场瘫痪，所有人都觉得这地方完了，碰都不要碰。

罗兆辉反而盯上了它。

彼时重庆大厦的业主是郑裕彤，郑裕彤与刘銮雄是多年老友，刘銮雄出面牵线，三方谈成了交易——罗兆辉以1.4亿港元买入重庆大厦商场，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和人脉，把这栋人人嫌弃的烂楼握在手里。

这一手，当时香港没有几个人看得懂。

买下来之后，他追加2000万元重新装修，把整栋楼面改头换面，抹掉了"重庆大厦"的名字，改叫"意法日广场"。

一年后，他把这栋楼转手卖给力宝和明珠兴业。

成交价：6.8亿港元。

净赚5.4亿。

从1.4亿到6.8亿，一进一出，一年时间，翻了将近五倍。

这不是炒楼，这是在香港楼市历史上写下的一个传奇案例。

那一年，罗兆辉27岁，成为全香港瞩目的"地产神童"，外号"神童辉"就此叫响。

27岁，口袋里揣着几个亿，整个香港都在夸他有眼光、有胆识。

他不打算停下来。

1994年，罗兆辉出手收购了公司"东方红"，这是香港一家著名的中药材集团，历史悠久，社会影响不小。

收购之后，他成为上市公司主席，正式从地产炒家升级成资本运作者。

1994年到1996年，是香港房价腾飞的黄金节点，也是罗兆辉炒楼炒股的巅峰期。

仅1996年一年，他在刘銮雄、郑裕彤的支持下，接连参与多宗大型交易，总金额超过33亿港元，身家一度攀上20亿。

20亿港元，放在1990年代的香港，是什么概念？

打个比方——香港普通打工人存款一辈子，能有几百万港元已经是人上人了。

罗兆辉是他们的几百倍，而且他才三十出头。

钱多到这个程度，人会开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罗兆辉买豪宅。

他斥资一千五百万在浅水湾道置下豪宅，把部分产权直接送给他当时的红颜知己。

他买车，劳斯莱斯、总统、法拉利，名下豪车多达十几辆，其中有一块车牌花了他整整400万港元——就一块铁牌。

他买游艇，花400万美金定制了一条20多米长的豪华游艇，停在铜锣避风塘，给它取名"Miracle"——奇迹。

他坚信自己会一直是奇迹的主角。

这些年，他与香港娱乐圈的绯闻不断。

港姐冠军袁咏仪，新加坡女星孙佳君，都与他传出过感情。

他用钱追人，出手阔绰，每月给心仪女星的包养费动辄数十万港元。

他曾一掷千万，请李嘉欣拍广告，只是为了给大佬捧场，顺便显示自己有这个财力。

他甚至在镜头前公开炫耀："现在电影市道这么差，明星都没工开，请得起女星拍广告，只有我同谢瑞鳞！"

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1997年初，香港楼市继续疯涨，人人相信大陆会接盘，不吃饭不买衣服也要供楼，有的楼盘甚至十度转手。

整个市场弥漫着一种疯狂的乐观情绪，而罗兆辉是最乐观的那一个。

他盯上了地产公司"国际德祥"，准备借壳上市，完成从炒家到大佬的最后一跃。

大刘劝他冷静，说现在追高，死路一条。

罗兆辉反呛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发达？

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了。

风暴来了，20亿打了水漂

1997年，风来了。

那年夏天，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风暴横扫亚洲，矛头直指香港。

楼市、股市，双双跳水，跌得惨烈。

罗兆辉买国际德祥的操作，是把东方红的股票押给银行换现金，同时把国际德祥拆分出去让其他买家分担，众筹资金来完成这笔几十亿的大买卖。

逻辑上讲得通，但这个结构有一个致命弱点——任何一个环节断掉，整盘棋就垮了。

1997年10月，金融风暴席卷香港。

其他买家一看形势不对，纷纷撂挑子，退订走人。

按合同，他们退了，剩下的缺口得罗兆辉自己填。

十多亿港元的窟窿，他一个人顶着。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物业在暴跌，股票在暴跌，整个资产端全面缩水。

几乎一夜之间，他的财富蒸发了6亿港元。

他想撑，真的想。

把国际德祥和东方红一起打包，贱价卖给了江湖人称"壳王"的陈国强，换来一口气。

但追债的官司已经排成长队，从几亿元的物业交易尾数，到几百万的装修工程费，大大小小的债主全上门了。

1997年底，罗兆辉正式宣告破产，欠债3亿港元。

从20亿到负3亿，不到一年。

破产之后，他没有立刻崩溃。

他把自己关在那艘叫"Miracle"的游艇上，整整六个月，每天在小黑板上推演各种翻盘方案，像个囚徒研究越狱一样，日夜不停。

他觉得自己只是暂时落难，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他可以再起来。

但方案推来推去，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1997年到2003年，香港楼市持续探底，整个城市大约产生了106000名"负资产"人群。

那是香港历史上最灰暗的年代，举目皆是崩溃的故事，烧炭自杀的事件此起彼伏，1998年出现香港第一例烧炭轻生，之后效仿者越来越多。

2000年12月22日，冬至夜。

那是香港最冷的夜晚之一，罗兆辉坐在游艇的船舱里，把炭盆点燃，关上了所有的窗。

他以为那条船会成为他的终点。

但他没死成。

有人发现了他，紧急送院，经医护人员全力抢救，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那条游艇叫"奇迹"——他就是靠着这个名字，真的撑过了那一夜。

没能东山再起的"神童"

活下来了，但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从游艇上被救回来之后，罗兆辉的状态急剧恶化。

他开始语无伦次，行为怪异，时常语出惊人。

他主动向媒体自曝吸毒经历，自曝与众多女明星的私事，把一大批富豪朋友和娱乐圈人士拖下水，逼得人人避之不及。

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这时候一个个悄悄拉开了距离。

这是破产之后最残酷的真相——钱没了，兄弟也散了。

2001年到2004年间，罗兆辉辗转去了巴黎。

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就在当地酗酒、鬼混，偶尔对上门的记者动手。

刘銮雄不放心，派人专程飞去巴黎探望他。

但那时候的罗兆辉，已经很难被任何人安慰了。

他说过一句话，被媒体记了下来，用的是英文："Life quality, not quantity. Having money doesn't mean you're happier, just luckier."（生命重质不重量，有钱不代表你比较快乐，只是比较幸运。）

说这话的人，曾经是香港最有钱的年轻人之一。

回到香港之后，他成了媒体镜头下的反面教材。

有记者在佐敦街头拍到他——身形发福，肚子隆起，手里拎着环保袋，目光呆滞，神情飘忽。

走路的姿态不像以前那个叱咤楼市的大亨，倒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老人。

地铁上，他咬着手指发呆，旁边的乘客皱着眉头往边上挪。

"神童辉"三个字，成了一个讽刺。

2005年1月，罗兆辉转战澳门，试图在赌城找到新的机会。

但他没有把握住任何机会，反而在澳门酒店吸毒被当场抓获，锒铛入狱。

这是他人生最低的谷底之一。

出来之后，他在香港和澳门之间游荡了一段时间，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偶尔被记者堵到，他也不说话，低着头走掉。

最后，他选择去东莞常平。

那是2009年前后，东莞当时是内地制造业和房地产同步扩张的热土，各路投资客涌进来。

罗兆辉也相信自己能在这里翻盘，他最爱挂在嘴边的四个字，是"东山再起"。

在常平，他住的酒店名字叫"好运"。

他选这家酒店，大概不只是因为便宜。

他需要好运，他等了很久好运。

常平的日子，说是要东山再起，实际上依然离不开赌钱和女人。

旧习难改，钱来了又散，散了又找，日子就这样过着。

2010年7月，他最后一次被记者拍到，地点是香港小西湾一个商场门口。

他没有回应任何提问，转身就走。

那张照片里，他已经老了很多，跟当年那个胸有成竹的"神童辉"，判若两人。

2011年初，他身边传出消息，说他手头有了一笔钱。

据说是早年他得意时结交了一个富豪朋友，当时他随手送出去一幅字画，没想到对方一直珍藏着。

2011年冬天，那位朋友把字画归还，并帮忙卖出了700万港元。

这笔钱，对此时的罗兆辉来说，是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是绝地翻盘的燃料。

他开始在东莞物色物业，打算买楼投资，重新踏进他最熟悉的地产行业。

2011年1月24日下午，他来到东莞常平的一间律师事务所，办理一笔物业转让的手续。

就在他等待签字的时候，突然一阵不适，整个人倒了下去。

救护车赶到，送院抢救，没能救回来。

初步判断：心肌梗塞，当场猝死。

死时47岁。

警方拍下的现场照片里，地上有一双黑色皮凉鞋，里面塞着暗色的袜子。

那是他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那份还没签完的物业文件，就搁在旁边。

重庆大厦还在，神童不在了

罗兆辉死后，消息从常平传回香港，港粤两地同步震动。

他的胞弟罗兆华接到通知，悲痛不已，第一时间赶赴常平处理后事。

那几天，香港媒体翻出了所有关于他的旧照片和旧报道。

27岁的"神童辉"，意气风发，站在刚刚改造完的意法日广场前，笑得张扬；33岁的罗兆辉，坐在游艇"Miracle"上，周围是刘銮雄、杨受成、周星驰，《苹果周刊》称之为"盛世繁华"；40岁出头的罗兆辉，在佐敦街头拎着环保袋，目光迷茫，像个路人甲……

同一个人，三个截然不同的面孔，三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他这一生，起点低到尘埃里。

14岁，重庆大厦，睡公共宿舍，帮人跑腿，什么脏活都干。

他用了不到15年，从那堆破楼里爬出来，爬到了香港最顶端。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奇迹之后，他选择了挥霍。

钱用来买车、买游艇、买面子、买感情，用来跟大佬们比阔，用来在娱乐圈里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他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一种感觉上——那种被人仰视、被人追捧的感觉。

1997年的金融风暴，不只是打垮了他的商业帝国。

它打垮的，是他对自己那套逻辑的全部信念。

钱没了，那套逻辑也塌了。

他试过自杀，试过酗酒，试过用毒品麻木自己，试过在澳门赌场翻盘，试过在内地重来一次。

每一次，都没能成功。

他到死，也没能等到他的"东山再起"。

从重庆大厦爬出来，最后又消失在内地一座律师楼里。

从常平一路向南，翻过山岭，穿过江海，就能回到尖沙咀，回到重庆大厦门前。

那栋楼还在，名字也没变回来。

大厦门口，新的一批年轻人正在讨论楼市，讨论机会，讨论哪里还能赚到钱。

他们踌躇满志，觉得世界尽在掌握之中。

他们不知道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叫罗兆辉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少年后来成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有钱不代表你比较快乐，只是比较幸运。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值得被记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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