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段府的故事呈现了文物腾退最细微处的个体阵痛,那么跳出个案,北京的这场文物“回家”运动,在过去十年间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制度变轨——从学者苦苦呼吁、领导个案批示,步入到央地协同、批量化推进的新阶段。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始于北京中轴线申遗。
中轴线,倒逼出的保护总抓手
2012年,北京中轴线申遗工作启动。这条长约7.8公里的古都脊梁将保护对象从单体建筑扩展为整个老城的空间秩序与文化景观。2017年,《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2035)》获党中央、国务院批复,明确“老城不能再拆了”,申遗驶入快车道。
然而当时中轴线上14个核心遗产点中,有5个被不当占用。占用者包括中央单位、市区级机构,单靠北京市根本无法协调。北京建筑大学教授秦红岭指出,央产文物腾退必须与中央单位沟通,这是最大堵点。
转机在于,首都规划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下设职能机构,负责协调市属与中央部门重大事项。这意味着,央产文物腾退上升为央地共同推进的国家层面治理事项。用秦红岭的话说,“央地协同机制逐步建立”。
高位协调下的“奇迹”
新机制下,一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硬骨头”被快速啃下。
皇史宬,中国现存最完整的皇家档案库,南院长期沦为居民大杂院。2019年,故宫博物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北京市文物局、东城区政府共同组建腾退指挥部,仅用3天,二十余户居民全部签约。2021年,修缮后的皇史宬对公众开放。
先农坛,古代最高等级祭农场所,多处区域被不同级别单位分割,名气远不及对称位置的天坛。中轴线申遗任务下,多数占用单位“积极行动,重大局,讲政治”。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总规划师庞书经透露,政府需为占用单位寻找新址或批地新建,资产移交过程中“解决起来非常棘手”,需要漫长论证与博弈。2025年底,创办于延安的北京育才学校最终迁出先农坛。秦红岭感慨:“如果不是中轴线申遗,很难腾得出去。”
同一时期,天坛内国家广电总局五八二电台、中山公园北京市政协小院、太庙内市总工会非文物建筑、景山寿皇殿的市少年宫等均实现腾退。故宫西华门内长期被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占用的区域,也随着该馆新馆建成而移交故宫,助力故宫完整保护。
从个案攻关到制度化清单
中轴线申遗收尾之际,人们一度担心,这种攻坚期的高位协调难以持续。但制度化的脚步并未停止。
2023年11月,北京市文物局发布《关于首都功能核心区首批文物腾退保护利用计划的函》,11处文物被纳入,其中10处为央产文物。段府和孚王府等赫然在列。同期,北京市人民政府、中直机关事务管理局、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联合印发核心区文物腾退范围内公有住房置换指导意见——后两个单位,正是中央单位房产的“大房东”。中央财政给予大力支持,解决了腾退资金这个最棘手的问题。
在秦红岭看来,这两份文件标志着北京文物腾退,特别是央产文物腾退,开始进入制度化、规模化、央地协同的新阶段。
成果立竿见影。以孚王府为例,这座道光第九子奕譓的府邸,过去被世界图书出版公司等5家单位分割,上百户居民杂居,私搭乱建严重,曾两度起火。2025年启动腾退,目前200多户居民全部搬离,耗资超10亿元。出版社自身也因图书堆积、火灾隐患大,期盼尽快启动办公区腾退。
下一步:不留遗憾的完整保护
原北京市文物局局长孔繁峙一直有个心结:故宫和王府应优先完整腾退。他曾在2016年政协提案中建议,借非首都功能疏解、市级机关迁往通州之机,将腾出的办公用房与占用文物的中央单位进行置换。尽管多数王府至今仍被占用,但规模化腾退的齿轮已经咬合。
据北京市文物局网站消息,核心区第二批文物腾退计划已经启动。首个标志性成果是2026年1月琉璃阁院落移交北海公园。初步考虑纳入第二批的名单包括孚王府办公区域、京师大学堂建筑遗存、醇亲王府(北府)、宁郡王府、庆王府等重量级文物。
当然,并非所有文物都必须完全腾空。在有限资金下,优先推动的是问题突出的重点文物。秦红岭提醒,接下来应坚持“腾退、修缮、开放一体推进”,避免“腾而不用”,让公众真正共享文物保护成果。
从段府的22户滞留户,到恭王府的27年长跑,再到中轴线倒逼出的央地协同、首批第二批计划,北京文物腾退走过的路,正是一个古老城市在现代治理中找回历史尊严的艰难历程。大门,正在一扇扇打开。
更新时间: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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