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元宵月圆的时候走的,正月里的灯还亮着,她倒先灭了。八十五岁,算得高寿了;但作为儿女的私心,她应该活百岁的,因为我们和她的一些约定还没有实现。
这些日子,我尽可能的让自己忙起来。只要静下来,那念母的痛便来了,来得沉沉的、不由自主的;母亲生前的那些事,像天上的云,会一朵一朵地,舒展开来。
那时家里姊妹多,病也多。算不得什么大病,却隔三差五的,今儿这个烧,明儿那个咳。为了省几文钱,母亲便自己学起打针来,安乃近、柴胡、鱼腥草是常备的,庆大霉素也用得。
我至今还记得那样一幅景致:哥哥、我、妹妹,排着队,一个个撅着屁股,等着母亲手里的针。那针打下去,是真疼的;但我们都不哭,都龇着牙,比赛似的,仿佛谁掉一滴泪,便是输了。
日后很久有邻家说,在外边打针,有时针眼处会起个硬疙瘩;母亲打过的,却没有。 后来我在邻家玩,嘴快,漏出一句“我妈会打针”。这话一出口,母亲便添了几分忙碌。最先来的是村南墁张姓的乡邻,病得卧床。他家人便每日拉了架子车来,母亲觉得人家来回奔波不便,索性自己登门去。这一去,便直到那乡邻去世,再没有断过。
但凡村里有人来找,母亲从不推辞,不管农忙时节,也不管手里正和着面,叫了就去。后来,村上谁家该打针了,她记得门清,主动便去了。
再后来,村上有人自己备了针具,母亲竟也带出几个会打针的人。 嗓子疼的也常来。母亲让人张开嘴,看了,便说嗓子里长了疙瘩。她弄一点香油,搁些盐,用食指或中指蘸了,在嗓子里揇。轻的揇一回便好,重的两三回也就罢了。这法子,治好过不少人。
邻居八嫂,有一回在塘边洗衣服,忽然说起胡话来。抬回家,请母亲去看。母亲捏她人中,捏了一会儿,指尖又放点血,竟好了。后来八嫂又犯过两次,都是母亲治的。
母亲下葬当天,八嫂还提起这些事,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母亲自己也常闹腿疼、膝盖疼——那是累出来的。她便寻那“老婆筋”的野草,穿了莲菜段,煮水喝,莲菜也吃掉。这法子果然见效。
还有治痔疮的法子,用冰片化了河蚌,那河蚌乡下叫“鹅老翅儿”的,如今是不好寻了。
一位族哥有次在我家闲聊,说是低烧,看许多医生都治不好。母亲给他说:找点四瓣儿草、苇子根儿、茅草根儿、葱胡、小米儿炒炒放一块熬水喝试试。这位哥哥听话照做,喝了两三天,来给母亲说他竟不烧了。谈起此事,我家大妹说给他儿子也喝过这个方子的水,还真管用。

母亲的这些本事,是从她已过世的百岁外婆那里得来的。她外婆会一些偏方,还能唱一些朴素的顺口溜,母亲小时候听多了,便记住了。
“称平斗满平添过,为人有福慢慢来。前门儿麒麟送宝来,后门儿菩萨送子来。要送就送长命子,善人门前桂花开。”
母亲解释说:过日子做生意要公平实在,一生平顺,稳稳当当。福气不用急着求,心善、踏实,福气自然会到。 母亲待村人极好,待我们却严厉。
有一回姐姐要跟人去外村看电影,母亲不许,姐姐回来了,她倒拿牛鞭子抽了上去。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后来都还算规矩,大约也亏得这鞭子罢。
二哥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因为生活费不够,赌气不肯去学校。母亲摔了门便走,我那时还小,哭着跟在后头。现在想来,她心里是怎样的酸楚啊。
考学那年,母亲特地到南阳姐姐家来陪我。多年后才得知,‘姑娘家上什么学,大了嫁人便是’——这句话,是母亲当初顶着的,她从未给我提过,一个人默默忍着。那种竭尽全力托举着我不让辍学的执拗,才得以让我走到今天这等模样。
母亲一生辛劳、忙碌,印象中偶有闲适、惬意的时候,是小时候酷夏的夜晚,天热、小院、满天繁星、沟塘虫蛙齐鸣,小院当中,拉两草苫子,铺上缝了布边的凉席,就算“天当房,地当床”了。母亲手持芭蕉扇,父亲肩搭毛巾,坐在我们旁边。我们几个小家伙横七竖八,或躺或坐,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天方夜谭”,夜深了,芭蕉扇过处,那嘤嘤飞蚊,便不知了踪影……
母亲这一生,把苦都咽在肚里,把爱都给了我们。她是尘世里最寻常的母亲,却用那寻常的身躯,撑起了一家的苍穹。
泪眼婆娑间,那些点滴往事,一幕一幕地,都来了。那些说不出的不舍、挥不去的无奈,都成了弦歌,在岁月里,弹拨得愈发深沉。而母亲那句常挂嘴边的“要争气、要善良”,连同她那不折的脊梁、要强的风骨,早已成了我们各自小家里的根魂,成了流淌在后代血脉里的东西。
丙午马年,正月十五。母亲走了。
作者简介
孙昉,社旗县大冯营乡丁庄村万庄人,就职于平顶山姚孟电厂。喜欢摄影,留住美好。
更新时间: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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