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安徽和县大西门外，一个女人站在镜头前。

她的双手刚被解开。绳子勒了几天，两条手臂几乎没有知觉。她慢慢活动了一下，理了理头发，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对着镜头——笑了。

周围站着的，是杀她的人。

快门按下去之后，日军用刺刀结束了她的生命。她叫成本华，时年二十四岁。

这张照片随后登上了日本国内的画报。配的注释，是杀她的人写的——“对于我军的刑讯，她始终面露微笑毫无惧色，将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国家。”

这句话出自敌人之口。这反而成了她最有力的墓志铭。

然而在此后将近半个世纪里，她的名字在中国几乎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那张笑脸属于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直到一个退休干部开始较真地翻档案，直到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看见那张照片当场落泪——“这是我大姑子。”

这中间隔了七十多年。

一个安徽女人走向战场（1914—1937年）

成本华出生于1914年，安徽省和县历阳镇大西门外高巷村，家中排行老三，村里人叫她“三姑娘”。

和县不大，卡在长江北岸，地处皖中水陆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成家在这里扎根多代，始祖成永通曾在明朝诰封“武德将军”，家风尚武，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成本华读过书。她的堂妹和弟弟同学后来都证实，她上过和县中学，还在学生时期参加了“中国童子军1194团”。这在当年的女孩子里并不多见。有一种气质，是后来用刑也问不出来的——那是在学生时代就被种下的。

1937年7月，卢沟桥一声炮响，战火开始南移。同年12月，和县县长赵永智在城内组建“和县抗日人民自卫军”，号召青壮年留守守城。

成本华和丈夫刘志谊，一起写下了那八个字——“恨不抗日死，热血报国心”。

然后双双入伍。

关于她丈夫刘志谊的结局，史料记载出现分歧：官方记录是战死沙场，另有当年认识她的弟媳许仁珍回忆，说刘志谊其实因为染上鸦片被处决。两说并存，至今无定论。但有一件事不受这个分歧影响：成本华没有因为丈夫的事动摇，她一直留了下来。

和县最后的守城者（1938年4月）

1938年4月23日，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13联队从芜湖出发，目标直指和县。

第六师团是什么来头？这支部队绰号“熊本师团”，是日本陆军里出了名的两支最凶悍部队之一。南京大屠杀期间，师团长下令解除军纪三天，纵兵屠杀。史书上那些最骇人听闻的暴行，有相当一部分出自这支部队。

日军上等兵东齐明，战后在回忆录《和县含山巢县占领》中写道：昭和13年（1938年）4月23日，部队离开芜湖，“道路被尽数挖断，车辆部队通过之苦实不一般”——就连这点，守城的人也没有放过。

4月24日黄昏，日军攻破和县东门。

守城的这支自卫武装，装备凑合，人数有限。大部队早已向西撤退，留下来的，是一批决心死守的人。成本华就在其中。

日军很快锁定了她。据日方史料记载，他们迅速确认：被俘女性名叫成本华，和县本地人，二十四岁，“负责指挥此次抵抗”，袖章上有“中国女童军”字样。

接下来的事，是刑讯。

问她守城武装还藏在哪里，问她谁在指挥残余部队。几天之内，酷刑轮番上阵。日方老兵的回忆录里对此有记录，权威史料以“遭受酷刑、被折磨数日”概括这段经历。

成本华始终没有开口。“日军叫她投降，她却轻蔑地看着我们，一言不发。”这句话，同样出自日方的记录。

数日后，日军决定撤离和县，处决成本华。地点选在大西门外，那里原来是个集市，城墙根下，有碉堡。地上已经有血。

就在被押赴刑场的时候，鬼子解开成本华身上的绳索，让随军的日本记者给成本华拍照。

几个日本兵搬来长条凳，坐在城墙根，有人抽烟，有人搭着军刀，随军记者举起相机。

成本华站在镜头前。慢慢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臂，理了理头发，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然后对着镜头——笑了。

不是苦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是清清楚楚的轻蔑。旁边坐着杀她的人，烟还在冒。

快门按下。

之后，日军用刺刀将其杀害。

照片流传，身份湮没（1938—2005年）

照片拍完没多久，就被送回了日本国内。

日军占领和县后第26天——1938年5月20日，日本朝日新闻社出版的《支那事变画报》临时增刊第16辑刊登了成本华被俘时的照片。第2天，第28辑又刊登了她被杀害后的照片。

配的文字，是“对于我军的刑讯，她始终面露微笑毫无惧色，将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国家”。

这句话是侵略者写的。他们本想用这张照片炫耀战果，结果宣传机器不小心替对手留下了一座精神纪念碑。这是那个年代最荒诞的一幕。

史料还有第二重印证。1940年，日本陆军第六师团编辑的内部刊物《第六师团转战实话》中，上等兵东齐明详细记录了进攻和县那天的经历：“第一次见到了女战士战死的景象”，“袖章上有'中国女童军'的字样”。这与照片里的信息，完全吻合。

1967年和1979年，《日本的战历》画报先后两次重新刊登这两张照片，注释“昭和13年4月，在中国战场上俘获的中国军队女战士成本华，24岁，对于我军的刑讯，她始终面露微笑毫无惧色，将自己的青春献给了国家。”

在日本，她的照片被反复传阅了将近半个世纪。在中国，她的名字几乎无人知晓。

直到2005年，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老照片》第40辑，刊登了收藏家樊建川珍藏的这两张黑白照片。照片在网络上开始流传，网友称她为“最美抗日女兵”。人们看着那个笑脸，被震撼，被感动，却没有人能说出她是谁。

一张有名字、没来历的脸。这是2005年的现实。

考证，认定，归位（2009—2015年）

较真的人出现了。

他叫陈其才，和县退休干部，从2009年前后开始系统查证成本华的身份。他翻县志，查部队名册，挨家走访高巷村的老人。

2009年5月，陈其才两次登门，找到了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许仁珍，成本华的弟媳。

老人头脑清楚。照片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当场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大姑子，她就是'三姑娘'。”

这句话，是七十年后第一个确凿的证人证言。

2012年6月，安徽电视台纪录片摄制组介入，系统走访和县周边抗战时期老兵及档案保存机构，进一步梳理成本华的人生脉络。与此同时，经日本方面档案查证，东齐明1940年的回忆录里的记载，与照片信息逐一比对，全部吻合。

中日两方的史料，最终指向同一个人。

刊载成本华照片的《支那事变画报》原件，现收藏于和县档案馆。注释上白纸黑字：“和县俘获的中国女士兵、中国女童军成本华”。

2015年，和县在大西门外——就是她被杀害的那片地方——建起了成本华纪念广场。雕塑家陈吉斌以就义照片为蓝本，用石头定格了那个动作：双手交叉抱胸，嘴角那个轻蔑的弧度。

石头不会笑，但那个姿势，一眼就能认出来。

国家认定，迟来八十七年（2025年）

2025年8月29日，退役军人事务部公布第四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经党史、军史、近代史专家历时五个多月遴选，共43名英烈入选。

成本华，列其中。

从1938年被日军杀害，到2025年入选国家名录，中间隔了整整八十七年。

2014年、2015年、2020年，国家已先后公布三批共1085名著名抗日英烈。这是第四批，也是迄今最新的一批。成本华能被列入，背后是多年民间考证、地方档案挖掘与学术评审的共同积累。

四川安仁古镇的建川博物馆，专门设立了“不屈战俘馆”，在出口处将成本华的全身照片放大制成浮雕，把她作为那个年代不屈战俘的代表。每一个走过那里的人，都要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她的家族每年清明节和抗战纪念日前往广场敬献花篮。她的名字已被列入成氏宗族祠堂。这是家族给予成员的最高礼遇。

那个笑，赢了什么

有一件事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成本华不是经过特训的地下工作者，不是神剧里无所不能的完美英雄。她就是一个在村里长大的安徽女人，读过书，参加过童子军，丈夫的结局连史书都说不清楚。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扛住了日本陆军里最凶悍部队的几天刑讯，走向刑场的时候，笑着摆了个姿势。

杀她的人留下了那张照片。印她照片的画报流传了几十年。然后那张笑脸辗转回到了中国，被挂进了博物馆，被刻进了石头，被写进了国家的英烈名录。

她赢的，不是那场打不过的守城战。她赢的，是那个刑场上的瞬间——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输了的时候，她用一个笑，让历史记住了她。

这中间隔了八十七年。但那个姿势，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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