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札记•老爷厅篇

楼王古镇，有老爷巷，即今天的同心巷，巷口便是老供销社门楼，巷子深处，便是乡人世代口口相传的老爷厅，楼王镇志中，亦雅称“老爷大厅”。

在大家巷（台格夯）东侧，巷南接古镇东西向主街，从老爷巷向北，与范才柱宅院隔巷相望，其子是有名的范学仁，旧居至今尚存；北侧有北柴巷，市井烟火浓郁，那时我就寄居在毛道人家。还有陆德庆号酱园，那陶制酱缸，酱香弥漫，半条老巷都能闻到。这座宅院占地四亩有余，格局恢弘，六座天井错落相连，数十间房屋连绵成片，黛瓦覆顶，高墙深院，庄重气派，是晚清年间，是西乡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大宅，历经百年风雨，时代变迁、几番拆建中渐渐湮灭，它从鼎盛到消亡的全过程，记载于《楼王镇志》之中，皆清清楚楚，也留在老一辈乡人的记忆里。

老爷厅，始建于清光绪年间，主人王晋三，一生辗转苏北各地，潜心执掌地方文教，仕途深耕教化一职。历任江宁府学教谕、徐州府丰县训导、邳州学正、沭阳县训导、兴化县教授，皆是朝廷钦命、掌管一方学子教化、培育乡邦人才的文职官员，一生为官清正，深耕文教，声名远扬。待到年岁渐长，辞官归乡，倾尽毕生积蓄，修建这座祖宅大院，青砖砌墙，木构精巧，雕梁雅致，宅院开朝南、朝西两道正门，天井幽深，院落井然，一砖一瓦，尽显书香官宦世家的气度与荣光。

王晋三育有六子，奈何家运多舛，天命难违，四个儿子皆年少早夭，唯有长子、幼子平安长大，维系家族香火。

长子王佩祥，字吉甫，娶妻戚氏，奈何英年早逝，独子也早早夭折，留下戚氏一人，独居老爷厅东堂屋，守着空宅，孤苦度日。戚氏出身戚家庄名门望族，身怀祖传医术，擅长配制跌打损伤膏药，药效极佳，在西乡一带远近闻名，邻里乡亲但凡有筋骨损伤、磕碰瘀伤，皆上门求药，戚氏从不吝惜，善心济世，守着这座老宅，孤寂度过八十余载春秋，终老于此。

幼子王善丰，便是乡邻代代尊称的六老爷。他生性淳厚，神志混沌，目不识丁，终日在古镇街巷间悠然漫步，喃喃自语，看似与寻常乡人无异，一生未曾为官、不曾持家，却是根正苗红的官宦子弟。即便家族荣光渐淡，全镇乡邻依旧感念祖上功德，敬重有加，始终以六老爷相称，他一生相伴老宅，亲眼见证了老爷厅从繁华鼎盛，走向衰败寂寥。

时至土改时期，这座百年官宦私宅，被收归集体所有，先后作为楼王区公所、乡公所、人民公社办公驻地，昔日私家深宅，变为集体公堂，历经百年风霜的古宅，也踏上了逐步拆毁、彻底消亡的历程，《楼王镇志》以平实文字，详实记录了每一次拆建始末，字字皆是老宅的沧桑落幕：

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初立，拆前天井西、中部旧屋，起八间食堂、五间大会议室，雕梁古构首次断裂，原生宅院格局被生生凿开缺口；

一九六四年，拆前天井东侧老屋，拓建六间办公、小会议室，东侧老宅肌理尽数消融，庭院的规整气韵悄然离散；

一九六九年夏，拆后天井东北屋宇，修筑干部宿舍，北隅黛瓦青砖，渐被新式房舍蚕食；

一九七〇年夏，再拆后天井西部房舍，接续宿舍西山，增建八间居所，后天井大半湮没，深宅幽境不复往日幽深；

一九七四年春，轰然拆去南大门与临街全部屋舍，九间招待所拔地而起，又于前天井西侧新开西大门，大宅正门的威仪、临街门堂的气派，自此彻底湮没于街巷烟火；

一九八二年秋，拆后天井东屋建武器库，同年九月，尽数推倒残存的办公室、大小会议室与老食堂，于前后天井之间，建起四十二间两层新式楼宇，钢筋水泥覆压千年木石，六座天井的余韵、数十间古宅的肌理，被彻底抹平；

加之后期集镇拓建、电力线路架设改造，残存院墙、木构件尽数拆解，碎作尘埃。

至一九八二年底，公社机关坐拥房屋八十六间，占地两千七百余平方米。一座晚清四亩官宦大院，历经二十四载八轮拆改，旧貌荡然无存，黛瓦飞檐、天井回廊、宦门荣光，尽数消散在时代洪流之中。

这座占地四亩多、气势恢宏、承载百年家族荣光的晚清官宦大宅，历经二十四年、接连八次拆旧建新，最终彻底消失，不留寸瓦。曾经的黛瓦飞檐、幽深天井、书香宦韵、家族繁华，尽数消散在时代变迁的洪流之中，再无踪迹。

而今重走同心巷，老街烟火如常，陆德庆号酱园余香依稀，北柴巷的旧影依旧可寻，只是当年气派非凡的老爷厅，早已无迹可寻，唯有翻开《楼王镇志》，才能寻得那些冰冷又厚重的文字记载。

百年古宅，繁华落尽，尘归尘，土归土，唯有这段官宦家族兴衰史、古镇的沧桑旧事，藏于岁月深处，留存在乡人的记忆里，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