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黑子困在白子的合围中,像一只折了翅的鸟。我捏着棋子久久未落,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飘下来,落在那副用了二十年的樟木棋盘上。父亲隔着楚河汉界望我,目光平静如秋水,那是他病后第三次与我下棋,也是最后一次。

十岁那年第一次输给父亲,我把棋盘掀了。黑白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他的藤编拖鞋边。他弯腰拾起来,放进我手心:“认输比赢棋更需要勇气。”那时不懂,只觉得棋盘上兵败如山倒的屈辱烧得人眼眶发红。如今想来,那枚冰凉的棋子像一枚印章,早早烙在我性情的底页上。

十六岁参加市里少年赛,决赛时我执红先手,开局便占尽优势。可对手在中盘布下陷阱,我贪吃一马,防线瞬间溃散。计时器咔嗒咔嗒响着,围观者的目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我盯着棋盘上尸横遍野的残局,忽然想起父亲那天捡棋子的手。我站起身,向裁判微微鞠躬,然后走向对手,伸出手:“这局棋,你下得真好。”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潮湿。走出赛场时夕阳正好,把我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我第一次体面地输。

真正读懂“离场”二字,是在父亲病房里。他瘦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却坚持要下完最后一盘棋。他的马被我的车逼到死角,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局,我认输。”然后慢慢收拢棋子,一颗一颗放进木盒里,动作虔诚得像僧人在捻佛珠。护工推他去检查时,他回头看我一眼,那目光清朗如初雪后的晴空。
三天后他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棋盘下面发现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清瘦的字迹:“小子,其实那年少年赛的棋局录像我看过,你本有三次机会可以翻盘。但你选择认输,爸爸很欣慰。输得起的人,才赢得起人生。”

原来真正的教养不是永不落败,而是当败局已定时,依然能保持脊背的挺直;不是执着于赢回一城一池,而是懂得有些棋局的意义本就不在胜负。就像此刻我独自坐在这副棋盘前,终于明白:那些我们坦然认下的输、礼貌付过的账、果断离过的场、释怀放下的执念,最终都会长成骨骼的一部分,让我们在生命的对弈中,站得更稳。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我轻轻盖上棋盒,起身,关门,把满室寂静留在身后。这局棋,我赢了,赢在终于学会如何优雅地输。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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