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1500个W,我们在新街口开了一家“不务正业”的电竞馆

文 | 陶魏斌

他们说,人生所有荒谬无比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想出来的。

好像有点道理,今天我来说说,我们财经无忌做的这个在外人看来“荒谬无比”的决定。

十月初的一个深夜,我们联合投资运营的OPG电竞公园内测还没结束,场馆里的人散去大半。我站在场馆对战区舞台侧边,那块近百平米的4K大屏一点点暗下去,主机的风扇声在安静之后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头巨兽均匀的呼吸。

窗外是新街口,南京最不肯入睡的地方,霓虹透过玻璃门漫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光。

这是1168平米,前后预计将烧掉1500个W的投资,以及我此后许多个失眠夜晚的总和。

过去二十多年,我是一个靠提问谋生的人。

从都市报、党报、顶刊外媒,再到2015年创办财经无忌,作为一名20年的财经媒体人,我长期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听这些全中国最有钱的人,讲他们如何冒险、如何失手,如何在一个行业里挣到钱或者赔光家产。

我一度以为自己会一直当一个不必上场的球评,对场上的人保持温和而安全的评说,直到在这份租约上签下名字。我对线下空间一直有种执念,这一次,想做一个年轻人的快乐小屋。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看似感性的念头,最后要靠一整套冷静的计算来成全。

1、牌桌最拥挤的时候

决定下场之前,我和团队花了很长时间观察这个行业,越看越觉得,它正处在一种奇异的繁荣里。

按照中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的统计,2025年全国电竞实体场所已经有12.26万家,比前一年增长了12.68%,两年里新开了至少四万家,整个行业的营收规模第一次越过千亿,到了1016.8亿元。

周末的晚上,你稍微去晚一点,南京新街口任何一家像样的电竞馆都一位难求。一个被唱衰了多年的行当,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重新热闹起来。

可是另一组数字让我迟疑。

文旅部统计的单店平均年收入,2024年大约是21.6万元,到2025年反而降到了19.7万元。行业的盘子在膨胀,分到每家店桌上的蛋糕却在变小。

这并不难理解。新进场的人几乎都在重复同一套动作:抢最新的50系显卡,请设计师做工业风的装修,把沙发和屏幕弄得越来越讲究,然后在开业那天挂出一个体面的标价,再用充值赠金的方式悄悄把价格压回去。

几万人挤在同一扇窄门里,彼此模仿,彼此削价,最后把一个本该不错的生意,做成了一场谁也不敢先停下来的耐力赛。

我并不怀疑年轻人对电竞的热情。00后这一代人,至少还有二十年的旺盛消费周期,电竞早已经不是某种边缘的娱乐,而是他们彼此辨认、彼此靠近的通用语言。

我怀疑的只是“再开一家更好的网吧”这件事本身,当所有竞争者都在同一条跑道上,跑道再宽也会被踩成独木桥。

我常常想起咖啡的故事。

咖啡曾经只是一杯用来提神的苦水,当它慢慢变成一种生活方式之后,市场才开始分化,从速溶、连锁到精品手冲,各自长出了完整的价格带和人群。

电竞迟早要经历同样的分化,它不会永远等于“上网”,就像咖啡不会永远等于提神。上海的INS新乐园已经把这个预感提前演了一遍,以电竞为入口,装进演出、社交和餐饮,成为一座城市夜里的青年地标。

所以我们的决定,是不去挤那张已经很拥挤的牌桌,而是在牌桌之外,试着做一个别的物种。

这听起来多少有点傲慢,一个媒体人,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绕开主流打法。我只能说,这不是勇气,而是一个长期写商业的人被数据训练出来的谨慎。

当一扇门被所有人盯着的时候,房间里大概已经没有好位置了。

2、一本按月更新的杂志

那么,这个所谓的新物种,究竟长什么样。我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自己熟悉的比喻:我们把这1168平米,当成一本空白的杂志来办。

做内容的人都知道,杂志是按月更新的,每一期有自己的主题、封面和叙事,我们的场馆也是如此。

125台职业级主机当然是有的,它们是这本杂志的基本盘,却不是全部。近百平米的舞台对战区可以承接专业赛事,近百平米的日咖夜酒区有出片的特调,也有PS5,二十个主题包间各有各的脾气,有闺蜜一起消磨下午的房间,也有留给一个人独处的专享。

宇宙竞技区和罗马神话对战区两个公共场景,更像两个不同的栏目。

我们甚至在里面装了淋浴和洗衣设施,全场禁烟,二十四小时不熄灯。

这些看似琐碎的安排,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想吸引谁。

答案不是逃课的学生,而是25岁到38岁的城市青年,那些白天有体面工作、下了班习惯去攀岩、去舞房、去上私教课的人。

他们对价格不算敏感,对环境和同处一室的人却很挑剔,一个空间只要让他们觉得体面、自在,他们愿意为此付费,并且一再回来。

杂志的更新节奏,是让他们回来的理由。

每个月,我们都会换一期主题,新生老友季、圣诞狂欢夜,还有结合南京本地气质的金陵红楼主题,跟着节日和这座城市的脉搏走。

传统网吧在装修结束的那天就停止生长了,剩下的岁月只是重复;而我们的场馆是活的,只要有新的话题、新的事件,它就会变成一场新的活动。

常玩常新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背后是一整套内容生产的笨功夫,而这恰恰是我们做了二十多年的事。

收入的结构也随之改变。

我们保留了按机时收费的主机服务,它是底盘,提供稳定的现金流,却不再是收入的主角。游戏训练营把新手教学做成导师制的课程,企业团建、生日聚会、毕业季破冰,把那些根本不打游戏的人也请进来,我们卖的不再是机器的时间,而是一段被精心安排过的社交时光。

想象空间最大的是品牌活动。

我们将和年轻人喜欢的潮流品牌做联名包间,他们当季的新品直接成为我们包间的软装,客人觉得喜欢,扫一个码就能下单,体验和成交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日咖夜酒则是另一本时间的账。

白天,这里是商圈白领轻办公、谈事情的地方,咖啡和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夜里,它切换成赛事和聚会的场域,特调的颜色在灯下很好看。

同一个空间,在一天之内活成两种业态,把商圈的消费时间悄悄拉长。

目前我们已经和人体工学椅第一品牌西昊达成了合作,把顶配包间设置成OPC创业公司的CEO办公间,而且我们也在和政府部门沟通“算力券”的补贴,也就是说在我们这里跑OPC办公,直接补贴算力券。

这大概就是“不务正业”四个字最具体的含义:一家电竞馆,却把心思花在所有跟上网无关的事情上。

3、一个空间里的四种身份

只把OPG看成一家电竞馆,恐怕还是低估了它。

在我们最初的设想里,它本就是一个文商旅体彼此缠绕的空间,这些词在过去分属不同行业、不同部门,很少有人认真把它们放进同一个屋檐下。

电竞是数字体育,这一点已经没有太多争议,舞台上的赛事、训练营里的师徒、一场场真刀真枪的较量,构成了空间最硬核的那部分骨架。

但真正让它变得柔软、让人愿意留下来的,是文化的那部分。这里说的文化,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而是年轻人正在亲身参与的潮流文化。

我们会把脱口秀、说唱搬进这个空间,会用金陵红楼这样的在地主题,让一个放满机器的房间和南京的历史记忆发生关系,也会在学术酒吧的氛围里,让一杯特调成为深夜交谈的由头。年轻人很少是被广告吸引来的,他们是被自己认同的文化,一点点吸纳进来的。

商业则顺着这些内容自然发生。

品牌的快闪和落地发布会、联名包间、CEO办公间、扫码即得的新品,让空间不必依赖单一的机时收入,具备自己造血的能力。

对品牌而言,这里不是一个投放广告的位置,而是一个能和年轻人真实相处的客厅。

至于旅游,是我后来越来越看重的一层。

新街口本就是外地游客的必经之地,一个足够特别的青年空间,迟早会被收进城市的文旅地图。白天,有人专程为一杯特调而来,拍照、打卡;夜里,赛事和聚会让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多了一个不肯早睡的理由,也让OPG成为南京夜经济里一个具体而温热的去处。

我希望它有一天能成为这样的地方:外地年轻人来南京,除了那些老牌景点,心里还会惦记着新街口的这座电竞公园,像惦记一个非见不可的朋友。

我更在意的是这些身份之间的边界如何消失。

一个来南京旅行的人,可能因为一场比赛走进来,临走又买下了联名的新品;一个参加品牌发布会的客人,或许根本不打游戏,却在这里消磨掉了一整个夜晚。

文商旅体在文件里是四个词,在这个空间里,它们只是同一批人的同一段时光。所谓融合,在我看来并不是把几样东西简单相加,而是让它们彼此渗透,最后长成一个无法被单一标签收编的新东西。

4、旧兵器,和新功课

话说回来,一个媒体团队凭什么把这些做成。我不想把这一段写成自夸,只想如实交代我们手里握着的三件旧兵器,以及它们的局限。

第一件是影响力。财经无忌这些年积累了近千万全网粉丝,内容累计阅读超过4.3亿,操盘过不少千万级阅读的报道。这意味着场馆的每一次主题更新、每一款新出的特调,都有被看见的能力。普通场馆要花钱去买流量,而我们自己就是渠道,这是内容行业给我们的馈赠。

第二件是品牌资源。二十多年里,我们深度服务过数百家消费领域的头部企业,跟他们之间不是甲乙方的露水关系,而是长期建立的信任。

当品牌需要一个能精准触达年轻人、又有调性的线下空间时,他们会想到我们。别人要一家一家去敲门的客户,对我们来说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这构成了品牌活动收入的底气,一种单靠装修怎么也学不去的东西。

第三件是线下的实操经验,这也是我最想多说两句的。

我大概算个连续创业者,而且有个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习惯:每一次下场,都赶在一个行业真正爆发之前。

2010年,多数人对在网上付钱还将信将疑,我跑去做互联网家政,想把一种最传统的上门服务搬进刚刚兴起的网络;2014年,电商正把线下门店逼得节节败退,我反而开起连锁卤味小店,在“私域”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出来的年月,就学着记住熟客的口味和偏好,把会员之间那种亲近感,当成门店最要紧的资产;2016年,黄酒还沉在陈旧的货架上,我又做了一个叫“来得及”的年轻品牌,它后来在“一条”卖到黄酒品类的销冠,销量超过那些占据货架几十年的巨头。

三年前,我们还和海尔卡萨帝在中国顶流商场德基广场,落地过一个五百到六百平米的全球艺术中心,从策划、装修到运营,完整地走过一遍。

这些经历教会我同一件事:在一个趋势还没被所有人看见的时候站过去,往往比在锣鼓喧天处挤进去更从容。

我无意把这讲成先知先觉的故事,每一次都伴随着懵懂和狼狈,但一个线下空间从图纸变成现实要穿过多少具体的麻烦,我心里是有数的,这种经验无法靠阅读财报获得。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这些旧兵器并不够用。

媒体人擅长内容和表达,却天生不擅长重运营里那些不浪漫的部分:工程的进度、人员的排班、供应链的损耗,还有凌晨三点突然出现的各种状况。

最初的几个月,我们为自己的外行付出过代价,也不得不承认,一篇写得漂亮的稿子和一家运转良好的门店,遵循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后来我们学会了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请来更懂年轻人的“主理人”领衔门店,让内容团队和标准化运营各归其位。我们一点点补齐自己的短板,也慢慢退到幕后,这个过程,至今没有结束。

夜深了,场馆开始打烊。门店伙伴们收拾着桌上的杯子,主机一台接一台熄灭,灯光逐区暗下来,新街口的喧嚣被玻璃门隔在外面,变得遥远而模糊。

还有一份感谢,必须留给联合投资的伙伴——不愿具名的“王总”、“李总”。

坦率来说,我们合伙的蜜月期比想象的短得多,这一年,我们为了许多当时看来天大的事争执过,有时僵持到深夜,谁也不肯先让步。

可即便如此,感谢你们最终还是愿意相信财经无忌,愿意陪我把这个荒谬的决定继续做下去,这份信任的分量,我心里清楚。

这家“不务正业”的电竞馆未来会怎样,我依然没有答案。它更像一本刚刚创刊的杂志,而我能做的,是和所有走进来的人一起,一期一期,把它认真地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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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标签:游戏   新街口   不务正业   南京   空间   品牌   场馆   年轻人   内容   行业   杂志   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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