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诀别
谭世追跟解至轻说,要给他寄结婚请柬时,至轻拒绝了。这让世追感觉非常意外,总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求必应,无不顺从的。这是自己结婚这么大一件事情,他怎么就拒绝得这么干脆呢,连个理由都没有说,就挂了电话,只说在忙。以世追对至轻工作的了解,他再怎么忙,也不至于到没法跟自己说清楚拒绝的理由。难道他心里有了别的想法?带着这个问题,憋了一个下午,恍恍惚惚的,直到晚上,世追才有时间再联系至轻。
这么多年来,世追都是接听至轻的电话,少有几次主动打过去都是自己有急事。而且每次至轻接到世追的电话,都像是捡到天上掉下的宝贝一样,喜不自胜乐呵呵地,恨不能隔着时空把世追抱着亲一口。世追每次也都心里有着些微不好意思的自豪,为能给至轻带去快乐,为自己举手之劳却能让至轻如此开心。
可今天,世追以为至轻闲下来后,会很快给自己电话解释的。可是直到晚上快十点钟了,还是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世追拿起手机,犹豫再三,才拨通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电话才接通。世追章用往常一样淡淡的口吻,就像刚才自己根本没在着急一样:“在忙什么呢?”
“才海边跑步回来,在喝水呢。”至轻说,完全不是从前几乎欣喜若狂的语气,世追的声音再不是一针兴奋剂。
就像习惯了从前至轻也是如此一样,世追波澜不惊的语气说:“我下个月底的婚礼,你过来吧,我一会儿发电子请柬给你。”
沉默了一会,至轻说:“婚礼我就不去了,这之前我们先,我们再见一面吧。”
“好啊,你到时过来吧。”世追还是往常的口气,彼此静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最近怎么了?工作上没出什么事情吧?感觉跟往常不一样。”
至轻苦笑一声,说:“我工作能出什么事情。”缓了缓,又说,“你的婚宴在老家摆酒,还是在南京?”
“南京。到时你过来吧,知道你不喜欢做伴郎,你自己选个喜欢的位置坐。”世追说。
听这话,至轻终于笑了,说:“我坐亲属团贵宾席,别人不会觉得怪吗?”
“不会,我爸妈都见过你一次啊,也都熟悉你。”
“是,你说常跟他们提起我,而且……”至轻话题拐了个弯,“我这个周末去找你,我坐高铁过去。”
“行,我到时去高铁站车你。”世追说。
“不用麻烦,我出来自己打车到你那里。怎么?不方便吗?那我们可以只在外面吃个饭。”至轻说。
“方便,我们可以跟从前一样。”世追说。
“跟从前一样。”至轻轻声重复了这句话,说了声到时见,两个人就还是像从前一样,世追干脆利落挂了电话,至轻依旧是看着手机慢慢黑屏,仿佛手机会黑屏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解至轻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就那么定定地,像是看着手机,又像是没在看,思绪很涣散,没法聚焦一样,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干什么。
刚才他不是跑步回来,而是准备出去跑步,因为他也一直在等谭世追的电话。至轻知道,从前都是自己主动打电话,但这一次他不想主动。他在想,自己白天拒绝了世追,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辩解对于他的婚礼很重要,他应该主动打电话来争取。他从下午就在等这个电话,也想主动打过去,可是他克制住了。
“是时候跟他做一个了结了!”每次他想给世追电话时,至轻就这么提醒自己。等得实在难受,至轻打算出去跑步。就这时,世追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却没有马上接,看着手机一直这么响。害怕铃声断了,又希望可以一直响下去。他略感欣慰,觉得世追还是在乎自己,自己对于他的婚礼,还是挺重要。
可是至轻还是告诉自己,世追结婚了,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从前的一切都应该放下。自己必须从那个本以为是一方天地的厚茧中走出来,无论有多大困难,自己必须学会往前走,事实证明,没人能帮忙得了自己。
脱下跑步运动装,换回平常衣服,至轻走出了家门。站在楼下花园,抬头透过高大的树木,通过阳台透出的客厅灯光,寻找到自己阳台。阳台空荡荡的,不像别人家有花草,有遮阳伞桌椅,有秋千椅,有充实的杂物。他不禁感慨,搬来这里住,一晃都三年多了。三年里自己来去匆匆,难得的休息时间,几乎都跑去了另一座城市,这里反而成了客居一般。
出神思索时,手中的钥匙掉落下来都不知。旁边一帅哥提醒他,微笑说:“才搬来住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至轻解他提醒,说:“我住了三年多了,平时很少有时间出来走走。”
帅哥说:“牛马牛马,不能真的被自己关在牛棚吧,总得出来透透气才好。”说完,被来人给强行拉走了。
至轻目送这人走进路灯不照的黑暗,回味着他刚才的话,说被自己关在牛棚。是啊,除了自己,又还有谁能关得住一个大活人呢。至轻远远跟在后面,向小区大门走去。
周末谭世追还是到高铁站去接到了解至轻,这还是他第一次车至轻。从前都是至轻开车过来,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去景区行走,去见熟人,世追都一直坐在副驾上。此时反过来,至轻倒感觉有些新鲜,似乎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也是会开车的。至轻问:“你是什么时候拿的驾照,以前没听你说过。”
“读大学生考的。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吧,也快到吃饭时间了。”世追快速看了一眼至轻,说。
“还早呢,还是直接回你住所吧。”至轻说完想起来,又说,“不会是你搬到新房去住了吧?她也在家吗?那就算了,多不方便。”
“没,房子还在散甲醛,我,还住在原来那里。”世追说。
“那就回去吧,晚饭叫外卖就好,我也不想出去了。”至轻说。
世追看了一眼手机来信,没有吭声,直接回到自己的住处。进到屋里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屋子乱。至轻问:“我有多久没来了?”说着向洗手间走去。
“有两个月吧,老说过来,我又一直在忙。”世追说。
至轻在洗手间看到有两副牙具,世追的簌口杯旁边杯子上插着的牙刷,还是湿漉漉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喊着问:“她跟你住在一起了吗?”
世追走了过来,也一眼看到了并排的漱口杯,说:“偶尔过来,她离得远,不方便。”说着,从上面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你的杯子在这里。”
至轻拿起自己的杯子,放到世追的杯子旁边,是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他从镜子里看着世追,说:“到时我就带走这个杯子吧,反正,你也要搬家离开这里了。”
“哦。”世追没有再说什么,出来坐在沙发上泡茶。至轻洗了脸,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茶叶放进茶壶,然后倒入开水,滤掉第一遍,然后倒进去的水,再出来才是茶。他见至轻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你泡茶那么熟练。”
至轻没有吭声,端起杯子,茶水非常淡,因为水进到壶里就马上倒了出来,茶叶还来不及入味。他想,每次跟世追一起,都是自己泡茶,茶泡好了,还端到他面前,而他往往都在玩手机,或是看书。怕茶凉了没味,至轻有时把茶端到他嘴边,他就就着那么喝一口,然后看着至轻微笑一下。那时至轻见他喝了茶,也感觉到心满意足,继续泡茶,然后看着他。
“这茶还好吧?”世追问,却没期待答案,因为他顾自拿了一本书在翻。
至轻移过茶具,自己动手泡茶,把两个杯子里的茶水都换了才泡的。然后他没有像从前一样把茶挪到世追面前,自己喝着,也开始玩手机。偶尔世追问他一句话,他就答一句,两人一起的话,明显少了。估计世追也看出来了,可他虽然尽量主动找话题,但似乎也没什么聊的。毕竟从前都是至轻掌控场面,拖着世追聊东聊西,有的没的,滔滔不绝。可现在,他们面前横着结婚、婚礼这道屏风,谁都不想去触碰。
因为茶水喝多了,两个人肚子有些饿,也到了吃饭时间。至轻说掉外卖,世追说让他等等,自己出门去了。十多分钟后,他拎了打包的饭菜上来,一边摆上桌,一边说:“你从来不吃快餐,我楼下让现炒了几个菜,简单就简单吧。”
“这就很多了。”至轻帮忙着拿碗筷,“你这里的厨具,很久都没有用了吧?”
“就你之前来用过,嗯估计你也不想动手了,所以我也没准备食材。”世追说。
“这么了解我啊!”至轻苦笑一声,两人开始吃饭。其实看着世追这么一声不吭主动张罗这一餐饭,至轻感觉挺不适应的。之前无论在哪里,哪怕就在世追的地盘上,都是至轻在张罗饭菜。从买食材,洗菜做饭到端饭菜上桌,都是至轻一个人在忙。世追就像被宠坏的孩子,等在那里,或是看书,或是玩手机,或者就是安静地坐着。而至轻心甘情愿甚至是很满足这样的角色,去做这一切。至轻看着世追,说,“突然要你为我安排饭菜,真是难为你了。”
世追夹了一块排骨给至轻,没有看他,看着饭菜,问:“情况不同了嘛,毕竟……”他没有说下去,吃着饭,却问,“你现在的打算怎么样?”
“怎么样?上班下班啊,还能怎么样?”至轻说。
“我说的是,你感情上的事。”这话似乎很难说出口,世追却也还是说了出来。
“感情上的事,我能一个人说了算吗?”至轻看着他,见他没有回应,两人默默吃一会儿饭,至轻才又说,“我们之间,以后……”
“以后我们还是这样啊,没有什么变化的,你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过来找我。”世追忙接话说,然后又给至轻夹菜。至轻看着世追给自己夹菜,这已经是今天这顿饭的第二次,也是他们认识六年来,他第一次给自己夹菜。世追注意到了至轻的表情,略抬头问,“怎么了?着菜你不喜欢吃?”
至轻放下了筷子,伸手去拍世追的手,世追本能地往回轻轻微缩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至轻也只是那么比蜻蜓点水还轻地拍了一下,更像是只做了个动作。他似笑非笑,跟世追说:“现在换了你来给我张罗饭菜,换了你给我夹菜。你当真是变了。”
世追轻声笑说:“都说结婚会让一个人成熟,我这不就是嘛。”
“你现在还没有结婚!”至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
“就差一个婚礼而已,没有区别。”世追把至轻的筷子拿起,递给他,意思是继续吃饭。
“对啊,差一个婚礼而已,你们都睡过了,多好啊,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至轻接过筷子,吃着,说着,“哪里像跟我一起,我们只是朋友。”
“又说傻话了,我六年前就跟你说过。好吧,我们不说这个,吃过饭我们出去逛逛吧。”世追说。
“不想出去。”
“那就不出去,在家里,我陪着你。”世追说。
至轻冷笑说:“你能陪我什么。”
“还是像从前一样啊。”
“像从前一样,能回到从前吗?”至轻问。
“看看你,又来了,从前我们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世追说。
“石头久了,还会裂开呢。我们,注定回不到从前。”至轻说。世追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吃饭。
两个人吃过饭,都是一次性的餐具,往垃圾袋一扔就收拾好了。至轻不再主动抛出话题,两个人就陷入到无话可聊的尴尬局面。世追打开平板,邀至轻一同看才做好的婚纱照。至轻一点兴趣都没有,凑过去随便看了两张,自己坐一旁玩手机。
“要不你先去洗澡吧,就用我的浴巾好了。”世追说,起身去拿浴巾。至轻看了看那条浴巾,皱了一下眉头,世追支吾着说,“你上次买的那条,那天新房子的地板,她就……”
至轻忙说:“今天天气挺凉的,我一晚不洗澡也没事,你自己去洗吧。”
“我昨晚洗过了,今天也不洗。”世追说着,起身拿了一条薄纱毯给至轻,“一会儿入夜会凉,你可以披身上。”
至轻摸了摸毯子柔软的质地,看了看流梳的颜色,知道是他未婚妻买的。至轻一向对流梳没有好感,觉得男人用带流梳的东西,更觉得怪异,于是推开了,说自己现在还不冷,到冷时都上床睡了。
气氛又陷入到沉默中,这时世追的手机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忘了带钥匙,没法进到新房子里去。世追看了看至轻,很是抱歉地表情。至轻说:“你给她送过去吧,不用理我。”
“你自己一个人……”世追支吾着说。
至轻推他起身:“去吧,这里我又不是不熟,你去吧,不用理我,我可以。”
世追一把抱住他,说:“解哥,真不好意思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至轻手足无措,按说他可以拍着对方的背,可是他悬着两手,不敢去触碰世追的身体。至轻笑说:“好了,好了,你赶紧去吧。”这是两人多年交往中,世追第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所以吓到了至轻,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如此不像世追。确实,这是至轻一直想要的世追该有的样子,可是这个样子在这个时刻,怎么如此让自己难以接受呢?至轻没有来得及想出怎样更符合自己愿望的回应,他只好推开他,因为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想到这里,一种巨大的悲哀,瞬间把至轻裹得严严实实。
世追又交代了一下,拿了一个背包就出去了。而他交代了什么,至轻完全没有听进去。对于自己,外面那个人是猛禽,是随时可以吞噬自己的魔。可那人是世追的白月光,可以同时也是朱砂痣,是他要舍弃自己而去拥抱的太阳。
至轻走出阳台,这相对僻静的老城区,月光寒凉,笼罩整座城市,也侵袭着他单薄的身体。阳台的角落,一盆曾经至轻种下的芦荟,却在野蛮生长。主干木质化长成一棵树,盆内拥挤着生长大大小小的植株,漫出了瓦盆,滞流到地板,披挂在栏杆之外。他蹲下观看很久,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一个被抛弃在写出租屋的人。
我该把这芦荟搬回去。至轻这么想,可是明白这盘根错节的一盆,别说搬走,就是移动一下位置,原来该有的美学,该有的生命姿态,该有的芦荟完整人生,就将一去不回。
回不去了!至轻站了起来,远看这座城市参差错落得灯光,灯光不到处原本的绿树黑乎乎一片,像随时可以窜出来一只怪兽。几年来无数次站在这阳台,比站在自己家的时间还多,今晚过后,会怎么样呢?
下个月世追要结婚了,搬去新房子住,还是自己陪着他去看的新楼房。而自己在这个城市,从此一无所有。曾经以为空气里有世追的呼吸,这空气就是好的。现在他的呼吸,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属于过自己吗?至轻突然这么问,问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确实他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在自己无数次的追问中,世追只有那一句话: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而我已经是那样的人,我因为他而成了那样的人,可我们却从来不属于彼此。那我们这些年,都算什么?什么也不是!那我自己又算什么?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要属于他?
一阵风吹来,南京秋天的夜,竟如此寒冷。至轻回到屋内,看了看那张带流梳的线毯,并没有披在身上。一旁是世追的外套,他拿起看了看,捧在手里俯身闻了闻,然后整个头包裹在衣服里,就那么久久地,久久地,他耸动着肩膀,他无声地哭泣了。就这么蒙着头,把自己的情绪埋葬在世追的体温余热中。
是时候离开了!至轻告诉自己。把衣服放回去,自己在洗手间洗了个脸,然后拿起自己的小背包,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心里虽然还默念着那盆芦荟,却也知道,那,都是带不走的。据说芦荟最能治愈植物的伤口,很多时候可以用芦荟汁来生根,让生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开始。可是至轻,只是一个人,再小的伤口,芦荟都无能为力,更不要说重生。
狭窄的小巷,穿堂风如水一般流过,吹起至轻的衣襟。他低头避开烈风袭面,却又不得不抬头看会不会撞到来人。巷子没有路灯,后面照过来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细腿鬼魅一样跟随自己。虽然才入夜不久,这边行人却不多,冷风中更显凄寂。
“解哥,你要去哪里?出去走走吗,我陪你去。”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把至轻吓了一跳,却是世追回来了。
正走在一个拐角避风处,夜色昏暗中,至轻看着世追说:“你不是要睡在那边吗,我现在回去了。”
“干嘛走呢,我们回去吧。”世追说。
“不了,我还是回去,反正高铁班次很多,也就个把钟的路。”至轻说。
世追一把双手抱住至轻,在他耳边低声说:“解哥,别走,我刚才特意回来陪你的。”
“陪我干嘛,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嘛。”至轻双臂垂着,说。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要结婚的。”世追说着,拍着他的背,“解哥,我不想失去我们多年的友谊,回去吧,今晚我都依你。”
“你又不是那样的人,你怎么依我?”至轻轻笑说,“我连我自己需要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那样的人,但你开心就好,今晚都依你。”世追说着 ,把至轻抱着紧了紧,脸颊贴在他的脖子上。
至轻怔了一下,他等这一刻,等了六年。感受着他脸部的肌肤传递过来的体温,至轻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自下而上,在他脑袋上晃了一下。这样的感觉,六年里无数次出现。甚至世追的呼吸偶尔掠过自己的脸,至轻都会出现这种浑身舒畅无法形容的感觉。而此刻,他抱住自己,甚至正张脸贴在自己脖子上,没有隔着任何东西,就这么紧贴着自己。
至轻不敢相信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他说今晚都依自己。可那又怎么样,他结婚了,以后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也不能那么随便来南京找他。即便能来找他,屋里还有他的妻子,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他是她丈夫。想到这里,至轻清醒了,他都没有总手去推世追,自己后退了两步,说:“我还是回去吧,你结婚了,你赶紧回家去陪她。”
“她知道的,我今晚陪你,像从前一样,我们又没有什么,她不会说我的。”世追走上来拉他的手,“走吧,跟我回去,或者我们现在去逛街。”
至轻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捧在双手里,手指摩挲着看着,想捧起低头亲吻一下,或是放在自己的脸上。这念头出现时,身体就像绷紧的弹簧瞬间放松了,肆无忌惮地蹦了出去。他吞咽口水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说:“我还是回去吧,能送我到高铁站吧?”
“看你,都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跟我回去吧。”世追捏了捏他两手掌,“解哥,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
“我能怪你什么,你又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确实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了。”至轻说,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略显出的一丝哀求,差点就心软了,这还是世追少有的温柔。可是至轻这一次很坚持,主动说来见他,其实就是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以后不会再主动见。至轻反过来安慰世追,“你回去吧,我自己安排去高铁站。”
见至轻很坚持要走,世追也没有别的办法挽留,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这一趟见面,两人不过呆了三四个小时,而且也不像从前那么自然。或许预感到两个人之间必定存在的芥蒂,彼此都没有说话。快到高铁站时,世追腾出一只手,拉住至轻的手,一直到高铁站进站口,至轻要下车了,才松开。
“我走了,你慢点开车。”至轻下车来,跟世追扬手说完,即刻转身快速走进高铁站。
世追似乎没有习惯至轻这个动作,下意识做出些许惊愕的表情。因为这里不能久停,他赶紧开车离开,直接回了他跟未婚妻的新房。
解至轻如此决绝,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有点不敢相信。坐在高铁车厢里,看窗外深不见底的暗夜,至轻偶尔有些心疼世追,他此刻会不会因为被拒绝了而难过呢?他独自一人回到那个熟悉的房子,本来今晚应该是有我陪他的。至轻这么想着,猛然一片城市高楼的亮光闪过,原来黑夜并没有那么可怕。至轻又为自己没有心软而庆幸,不然不知道日后会给世追带来多大的麻烦呢。
“世追,为了你的幸福婚姻,原谅我吧。”至轻内心里跟世追说。突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车内的人都吓一跳。大家纷纷说可能要下大雨了。大雨?至轻想到世追阳台那盆芦荟,会不会被雨水给浇死,芦荟最怕水多。然而转念一想,那盆芦荟养在那里好几年了,溢出盆外的植株,根系已经牢牢抓吸在地板上,老死的根须裹着尘泥,成了新根的沃土。盆里庞大的死去的根须,早硬化了盆土,再大的雨水都没法侵入。伤后的疤痕,渐渐化成了老茧,成了保护自身的壳。
植物尚且如此,我这道自己亲手割开的伤口,需要多久,才能熬成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呢?至轻问自己,刚才心疼世追的那一点温柔,又被自己慢慢收回。
果然,出了高铁站,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现打出租车的地方,排长龙。网络滴滴叫车,又是久久没有应答。至轻打开手机,不知道电话打给谁,可以过来车自己。最后还是网上叫的车,快到家时,雨又下大了。在小区门口下车,冒雨回到家,至轻湿透了一身,直打哆嗦,狼狈至极。
站在水龙头下,热水缓缓冲下,温暖包裹自己。至轻却再也忍不住,不禁哽咽泪流,内心一片迷茫,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活了一把年纪,原来自己过得如此失败,连个听自己诉苦的人都没有。至轻越想,内心越难过。而且,算上等高铁、坐高铁的时间,还有暴雨中等待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可是没有收到世追的消息,一句“安全到家了吗”的关心,都没有。这让至轻更加觉得六年来的付出,都付诸东流,毫无意义。
“我自己就是个大傻瓜,就是个笨蛋。”至轻越想越气,双手撑在墙上,用头磕碰着墙壁,任由流水浇着自己的头。
好一阵,他才平复心情,从浴室出来。才穿好衣服,不知该干嘛时,张晓彤的电话打过来了。张晓彤是至轻从前的同事,后面调到别的部门去了,是他们三个玩得最好人中的一个姐姐,只比至轻大两三岁。还有一个更大些的大姐,叫刘文清。不过因为这一段时间来,张都闹心事不断,他们也很久没有好好聊聊心事,更别说聚在一起了。
前几天才帮张晓彤辛苦办了一件事,估计这会儿她是打电话来感谢我吧,正好让她帮忙排解一下自己的心情。至轻仿佛黑暗中看到一丝光线,赶紧喝了一口水,一边把手机接通:“晓彤姐,终于有时间聊聊天啊,可把我给……”
至轻还没说完 ,被张打断:“哎,我都剩半条命了,你饶了我吧。”接着张提高声音说,“还好你还没睡觉,我今天忘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本该一早跟你说的。我明天请我老公的一个重要朋友吃饭,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道海鱼,他那朋友特别爱吃我们隔壁县的花斑鱼。你明天一早去帮我弄一条五斤以上重的。我中午请客,那边赶海正好也是一早才有鱼获。钱我到时给你。小解,你在听吗?怎么不吭一声?”
那边声音急切地“哎”了好几句,问他是不是在听,至轻都没有马上回答,他一直忍着内心的火,连呼吸都在克制着。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这是怎么了?”张在那边着急纳闷。
至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在听,听你怎么可以做到这么无耻。人总应该有点羞耻心才对的吧?”
“……不是,小解,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问。
“都几月了,你说自己身体不好,不想听我的负能量。甚至跟我聊一分钟两分钟都不愿意。我还得经常帮你做这个,做那个。几天前帮你买东西,费劲巴拉买来了,送到你办公室,我拍照传你、语音告诉你,你就文字回一个好,一句谢谢都没有。甚至都不愿意像从前一样发语音。况且到现在你还没有把钱给回我。刚才,你不愿意听我说半句话苦水,直接吩咐我去五十公里外的地方帮你买天光鱼。张晓彤,你当我是你什么人了?”
“你这……好,好,解至轻同志,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也谢谢你这些年帮我……”
没等张把话说完,至轻就被那“同志”二字给激怒了,他厉声说:“不用阴阳怪气我,我就是同志,都跟你说了我就是同志,不怕你在外面去宣扬。你大可以去搞臭我,让我丢掉这份体制内工作。我不怕!我算是看清了你,从前怎么怎么好,都他们假的……”
“行,就当是假的,以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认识谁。你的破事,我不会去外面说,你出什么事别赖我头上。我惹不起你,我远离你,好吧。祝你一切安好。”张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很快至轻收到了张的转账信息,毫不犹豫就点击签收。至轻猛喝一大口凉水,瘫坐在沙发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了好一阵,又赶紧喝了一口热水,才缓和了,心口砰砰地跳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感觉到手足无力,脑袋昏昏沉沉,至轻觉得是自己累了。他也不上床,直接在沙发躺下,旁边拉了床毯子盖在身上。睡到半夜才感觉到冷,去到床上,盖了厚棉被,又加上毛毯,晕乎乎地又睡着了。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至轻听得耳旁有千军万马在跑动,又像是过年时候的敲锣打鼓。可是他脑子里塞了浆糊一样,总也没有办法拨开一条一路醒过来。眼皮有入压了千斤重物,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睛。双腿仿佛陷入了淤泥中,怎么用力,也都只能那么晃动一下,完全没法抬腿。
废了好大努力,至轻才半清醒过来,听到手机响的同时,也听到客厅大门被拍得急促而响,同时有人的呼叫。至轻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出到客厅,把门打开。
只见大姐刘文清站在门口,见了至轻,松了一口气问:“你还好吧?”见是刘姐,至轻完全放松了心态,脚一软瘫了下去。刘姐赶紧去扶,倒人已经倒在地上,“你这是怎么了?老天爷,怎么烧得那么厉害?你吃过药没有?家里有没有退烧药?不然我们现在去医院吧?”
刘姐陪着至轻去医院,看诊医生说了一句:“你是他妈妈吗?怎么烧了一整晚才做处理?再晚一点就成肺炎,到那时就不好处理了。”
本来很计较被称为母子关系的,可听医生把他这病说得那么严重,刘姐也不由得有些内疚。其实她昨晚就想联系至轻,只是觉得时间有些晚了,怕打扰到他休息。而且,本来就有些凤传得他们俩关系不清楚,她也想避嫌。她担忧地问医生:“现在情况还好吧?”
“保险起见,还是打一针退烧,然后吃药。如果下午还不见退烧,必须马上再过来,到时挂急诊科。”医生说。
至轻始终无精打采,刘姐在给他额头物理降温。打完针,取药,然后刘姐又强行让至轻吃了些东西,才把他送回家。因为打针的缘故,或者是吃药,加上吃了东西有力气,至轻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他跟刘姐说:“刘姐,谢谢你这么紧张我,都大中午了,你回去吧,家里人等着你做饭吧。看情况,我应该没问题了。”
跟张晓彤翻脸后,再见到刘文清,至轻也收敛了很多,不像从前那么肆无忌惮,说话都有所保留。直到下午刘文清再过来看至轻,他才觉得心里放松了不少,而且很感动。
至轻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这也是他身体底子好的缘故。经常夜跑,也不时会去爬山,身体总体上还是不错。
他给刘泡茶,一边说:“刘姐,我谢谢嗯还是那么关心我,令我很是感激不尽。”说着,自己眼眶都红了,因为突然想起自己昨晚的无助。
“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你平时也帮我不少,客气什么啊。”刘姐说,“你跟小张到底怎么回事啊?”
至轻苦笑一声:“她给你电话了?”
“岂止是电话,昨晚电话里哭的稀里哗啦,说你说话太伤人,从不见你发脾气,说你突然爆发起来,像,哎,你也是,你都知道她这两年身体不好,怎么还跟她一般见识。”刘姐说。
“哎,不说这个了,没意思。”至轻听她这么说,有点心灰意冷。
刘姐看出他不高兴,忙说:“我知道她近来很冷落你,她总说怕听你说自己的那些事,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而且搞得她心神不宁。她其实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应该指使我为她做这个做那个,然后不听我半句的闲聊?刘姐,你很清楚我的为人,不是真的太欺负人,我不会这么发脾气,更不会说那么难听的话。”至轻说,想了想,“等我们都心情冷静下来,我再跟她道歉吧。”
刘姐笑了,喝着茶,说:“对啊,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跟她,还有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着回想多年前他们一起共事,几年前一起出去玩时的场景,很有感触地说,“那时我跟着你们,觉得自己都年轻了。”
那时?至轻靠在沙发上,不敢想,却又忍不住不想。刘姐看他这个状态,反复几次张口想问,又都憋了回去。最后只旁边侧问:“你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是昨天淋雨了吗?你去哪里了?”
“找小谭去了!”至轻叹息道,以手掩面。
“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嘛,这么多年你们都,还只是这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得看开一点,这是没法勉强的。”刘姐很清楚他们俩的事情,所以开导他说。
“都结束了,结束了!”至轻本来单手捂脸,现改成两只手掌,可是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看到他这样,刘姐拍着他肩膀,没有出声,像是由着他眼泪流完了再说。至轻哽咽着说,“刘姐,我是不是太傻了,是不是真的太傻了!”
“爱情就是会使人变傻的。可也就是这份傻,多年后回想起来,才觉得温馨浪漫啊!比起那些从来没有爱过的人,从来不知道为一个人动心的人,你内心更丰富,经历更精彩。只是,以后别陷那么深了。”刘姐说。见至轻没有说话,耷拉着头,她又问至轻这次去找小谭,是不是两个人吵起来了,所以他才会心里难过。
“没吵,我不会跟他吵的,他也没有怎么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只是可怜自己。”至轻说。
刘姐笑说:“也不要这么悲观,应该看到从前的美好,欢乐时光总是比伤心难过的时光多。”
欢乐时光,比伤心时光多!刘姐回去后,至轻一直在想着这句话,不觉得时光又回到了六年前。
更新时间: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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