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谍】解放前“南京市委情报部”尖兵，隐没于和平年代甘于平凡

所有的牺牲都是不朽的

所有的无名都是应该被纪念和祭奠的

在中共隐蔽战线中，最多的群体就是在潜伏期间，为新中国的诞生奉献自己的一切，立下汗马功劳。而在功成之后，却并没身居高位，没有显赫声名，一生低调缄默，不少还曾在特殊岁月里饱受磨难，原解放前夕南京市委情报部的张一峰、马常卿这对革命老前辈夫妻便是如此。

回溯解放战争的关键阶段，这对夫妇却在国民党的核心腹地，织就了一张绝密情报网，从敌人军事指挥中枢掏出的一份份机密情报，直接为江南及长江流域的解放扫清了障碍，这份藏在暗处的功绩，分量之重，足以改写局部战局，他们就是张一锋、马常卿，一对把生命赌在隐蔽战线的无名革命者。

张一峰，马常卿夫妇

张一锋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父母张学声、张宝源在朝天宫西街经营新园浴室，家境殷实，在莫愁路一带算是小有名气的商户，安稳的家境本可以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他的妻子马常卿是扬州人，出身满是革命底色的家庭，父亲马景行是留美博士、中央大学教授，母亲施肇华更是早年投身革命的老同盟会会员，家国大义从小就浸润在她的骨子里。

两人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中央大学文法学院法律系的同班同学，成长在日军侵华、山河破碎的年代，南京沦陷的屈辱，日伪政权的残暴，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让他们心底的爱国之火越烧越旺。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日伪把控校园，扶持汪伪校长樊仲云，还强迫大学生参加奴化军训，张一锋和马常卿没有丝毫退缩，秘密跟着中共组织领导的进步力量，参与驱汪运动、抵制日伪军训，每一次行动都冒着被日伪特务抓捕、酷刑处决的风险，也正是这些果敢的举动，让中共地下组织注意到了这对有胆识、有信仰的青年，经黄经成介绍，两人先后秘密加入中共，从此踏上了九死一生的潜伏之路。

1943 年 5 月，马常卿率先接到组织指令，告别南京，孤身穿越日伪封锁线，奔赴新四军二师抗日根据地，参军后直接编入中共情报系统，成为一名隐秘的情报战士。要知道，当时日伪在南京周边设下重重关卡，盘查极为严苛，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上路，一旦被发现是奔赴根据地，立刻就会性命不保，可她没有丝毫犹豫，毅然踏上了这条险路。

1944 年，张一锋也接到了组织的关键任务，和黄经成、梁炜初一起，在新四军二师城工部交通员带领、来安六合支队游击队员护送下，昼伏夜出，接连闯过日伪三道重兵封锁线，每一道封锁线都有特务巡逻、岗哨密布，路边随处可见被处决的革命者遗体，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牺牲。历经生死考验抵达根据地后，他接受了系统的情报工作培训，组织结合他的独特优势 。生于南京、长于南京，从私塾到大学从未离开，人脉、地形尽数掌握，家中浴室生意是绝佳掩护，当即决定派他重返南京，以二师城工部干部的身份，开展地下情报工作，这一回去，就是深入虎穴，与狼共舞。

回到被国民党特务严密把控的南京城，张一锋的首要任务是掩护上级领导顾秋石，马常卿则同步掩护顾秋石的妻子夏静华，夏静华以汇文女子中学学生身份为伪装，悄悄在南京潜伏下来。彼时的南京地下党组织，历经八次严重破坏，屡建屡毁、屡毁屡建，全市在册党员仅仅 30 多人，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支点，每一次秘密联络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经顾秋石、夏静华介绍，张一锋、马常卿正式编入南京地下市委，随后两人牵头联络进步青年，组建中共外围组织中国青年抗日救国先锋会南京分会，培养的骨干成员后来全部发展为党员，一点点搭建起南京地下情报的基础网络。

1946 年 4 月，华中分局做出重大决策，重建中共南京市委，这是战争年代南京市委第八次被破坏后的最后一次重建，也是解放前最后一届市委，由长期奋战在情报、统战战线的陈修良担任书记。陈修良制定了极为严苛的地下工作纪律，上下级组织彻底割裂，公开工作与秘密工作完全分开，重点部门设立平行组织，就是为了防止一人暴露、全线崩盘，还要求所有隐蔽人员恪守 “三勤”“三化” 原则，稍有不慎，就会落入特务魔爪。

陈修良老前辈

陈修良亲自直管情报工作，卢伯明任南京市委情报部长，她一眼就认准了张一锋，直言他是搞情报的绝佳人选，南京本地人的身份，加上家中经营浴室的市井掩护色，让他能完美隐藏在人群中，根本不会引起特务怀疑。也正因这份信任，卢伯明与顾秋石交接南京情报网的绝密会议，就定在张一锋家中，这间普通的浴室民宅，就此成为南京市委情报部的秘密联络站、交通站。卢伯明下辖三条核心情报线，张一锋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除了直接向陈修良汇报，紧急情报还要同步对接南京周公馆的中共代表团，转交刘少文情报系统，每一次情报传递，都在特务的眼皮底下进行，门外随时可能有便衣盯梢，稍有破绽，全家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卢伯明老前辈

张一锋负责外勤情报搜集，在外奔波联络，马常卿则坐镇联络站，担任站长，全天候等候卢伯明，同时单线联络六合的黄经成、江浦的陈智周等地下同志，其中陈克家在她的联络配合下，成功打入国民党基层，掌控了某区三青团和一个乡的地方武装，为后续渡江战役减少该区域阻力，埋下了关键伏笔。

南京市委情报部负责人之一刘贞

为了钻进敌人核心圈层，1946 年，张一锋抓住了唯一的机会，利用大学同学常云樵的关系。这个常云樵是个中统特务，正在筹组国民党南京市第五区区党部，张一锋假意投靠，成功当选区党部执委，以 “国民党南京市第五区区党部执委、中央大学法学士” 的公开身份作掩护，堂而皇之地出入国民党基层机构，打探情报，没人能想到，这个身着国民党制服的青年，竟是中共埋在敌人心脏的暗线。

难得的是，张一锋掌握着着秦杰、吕健军等十几名情报员，这些人全部打入国民党军事、特务核心部门，每一个人的潜伏，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秦杰，原名周长龄，南京本地人，也是吕健军的入党介绍人，他凭借出色的能力，成功打入国民党国防部二厅，任一级文官，国防部二厅是国民党最高情报中枢，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后，局长郑介民同时兼任二厅厅长，这里的每一份文件，都关乎解放战争的战局走向。秦杰冒着随时被识破、被秘密处决的风险，每周固定时间与张一锋秘密接头，风雨无阻，哪怕街头特务密布，哪怕身边同事轮番试探，他从未间断过情报传递，这份坚守，整整持续了三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1947 年春，经组织批准，张一锋和马常卿结为革命伴侣，婚礼当天，家中宾客满堂，看似喜庆热闹，实则暗藏杀机。婚礼进行到高潮时，张一锋突然收到秦杰的紧急接头暗号，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不动声色，借口外出采购，匆匆辞别宾客，直奔约定的国民大戏院。戏院里人声嘈杂，特务混迹在人群中，眼神四处扫视，两人装作互不相识，擦肩而过的瞬间，秦杰塞给他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足以撼动苏北解放区的绝密情报：原中共苏中地委书记金柯叛变投敌，即将以国民党少将策反专员身份潜入苏北，策反我方高级干部。

这份情报一旦延误，苏北解放区将遭遇毁灭性打击，无数同志会陷入生死危机，张一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绕路前往秘密情报点，将情报极速上报给上级组织，确认情报安全送达后，才整理好衣衫，装作无事发生，匆匆赶回婚礼现场，全程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在场宾客无人知晓，他刚刚完成了一场生死时速的情报传递。也正是这份及时的情报，让中共锄奸部门提前布控，金柯刚一潜入苏北，就被迅速制裁，一场巨大的危机，被悄然化解在萌芽之中。

吕健军则潜伏在国民党国防部政工局出版社，这个部门专门印发国民党核心反共、军事机密文件，蒋介石的《勘乱建国手册》《剿匪手本》，都是在这里印制下发，吕健军利用职务之便，第一时间拿到这些绝密文件，连夜转交给张一锋，这些文件后来成为重庆谈判中，我方戳穿国民党假和平、真内战阴谋的铁证，让国民党代表当场哑口无言，彻底暴露了反动本质。

吕健军还发展了周一凡、汪洋、张少昕等骨干情报员，周一凡、汪洋打入保密局学运组，精准摸清南京各大院校潜伏特务的全部底细；叶肇盔依托父亲与桂系军阀夏威的私交，成为白崇禧的亲信，贴身获取国民党军事部署、作战计划，为解放军在战场抢占先机提供了关键支撑；朱谊民打入国民党立法院，实时传递国民党高层政治动向；张少昕任职国民党联勤总部汽车队，只要国民党军警计划动用车队实施大逮捕，他都会提前发出预警，分秒不差，救下无数革命同志。

解放前夕的南京，白色恐怖达到顶峰，街头遍布便衣特务，地下党员暴露、牺牲的消息每天都在传来，无数革命者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而张一锋、马常卿夫妇，靠着精准及时的情报，一次次挽救同志于危难之中。他们提前截获保密局的抓捕名单，第一时间安排金陵大学支部书记杨寿南、进步学生群体转移，协助打入美国大使馆的何馥麟安全撤离；周一凡、汪洋从学运组截获 400 余人的抓捕名单，其中包含涂长望（解放后曾任中央气象局局长）、梁希、潘菽等知名学者，情报经吕健军、张一锋极速转交卢伯明，所有学者全部安全转移至解放区，保住了新中国建设的核心人才。陈修良后来回忆时明确评价，南京市委情报部既是市委的耳目，更是保卫部，用情报守住了地下党组织和革命力量的生命线，而这份功绩的核心，正是张一锋夫妇的默默坚守与无畏付出。

涂长望先生

1949 年，百万雄师陈兵长江北岸，解放的号角即将吹响，张一锋奉命前往芜湖，开辟当地的隐蔽战线，他迅速行动，组建安徽学院新民主主义学会、新民主主义先锋队等外围组织，短短数月就发展党员 90 余人，同时指令潜伏在南京的周一凡，全面摸排保密局及各类特务机构的潜伏名单、爆破暗杀计划，为解放后的镇反工作筑牢了基础。

芜湖解放前夕，国民党溃逃部队妄图破坏电厂、水厂、纱厂、邮电局等关键设施，张一锋牵头组织护校队、工人护厂队，发动群众坚守岗位，严防敌人破坏，同时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芜湖先遣队司令部的名义印发传单，向百姓宣传中共政策，打消了工商界和普通群众的顾虑，完整保全了芜湖的城市设施。1949 年 4 月 23 日，南京解放的同一天，张一锋率领芜湖地下党组织，与李步新率领的南下部队胜利会师，这一刻，他们潜伏多年的隐秘身份，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建国后，这对立下绝密功勋的夫妇，从未向组织邀功请赏，始终扎根基层，默默奉献。张一锋历任芜湖市军管会秘书、法院及教育系统职务，从芜湖四中校长、皖南大学附中校长，到安徽师范大学外语系主任，再到参与创建金陵职业大学，一生兢兢业业，即便后来遭受迫害，平反后也依旧淡泊名利，从未提及当年的情报功绩。马常卿先后在南京、芜湖的法院、检察院任职，特殊年代里同样历经磨难，1972 年调至芜湖园林管理处任办公室主任，也始终守口如瓶，从不诉说自己的潜伏过往。

1963年，全家福

他们是隐蔽战线上最平凡的无名英雄，没有勋章，没有赞歌，在敌人的心脏里潜伏数年，用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情报传递，为江南长江地区的解放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历史不会忘记，这些藏在隐秘角落的坚守，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那些沉默无言的奉献，都是新中国成立路上，最珍贵也最不该被遗忘的隐秘丰碑。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

你的功勋永世长存